鐵銹鎮(zhèn)的天，永遠是鐵銹色的。
清晨六點，警報塔的老喇叭照例嘶啞地響了三聲，提醒全鎮(zhèn)：今日輻射指數(shù)，黃級，出門記得戴護具。
文星把最后一口營養(yǎng)膏咽下去，替妹妹掖好被角，背上工具包出了門。
街道上已經(jīng)熱鬧起來。拾荒者們?nèi)齼蓛赏鶑U料區(qū)走，防毒面具下傳出的咳嗽聲此起彼伏。有人遠遠看見他，抬手打招呼：“文星，今天下哪段？”
“*段。”
“又去*段？”那人咂舌，“那鬼地方劑量計進去就報警，你小子不要命了？”
文星笑了笑，沒接話。
*段，引擎區(qū)，全鎮(zhèn)輻射最重的地方。可那里的零件也最值錢——一只完好的引擎冷凝泵，頂普通艙段十天的工分。
他妹妹文雨，等著用錢救命。
星塵病，廢星人的宿命。輻射順著呼吸鉆進骨頭縫，一年一年，把人從里到外燒成灰。鎮(zhèn)上得了這病的人，十個里有八個熬不過三年。文雨十四歲，三個月前第一次咳血。
全鎮(zhèn)只有一臺凈化艙，鎖在拾荒者公會的倉庫里，老掉牙的軍用型號。凈化一次，能把人從鬼門關(guān)前拽回來，續(xù)上三五年的命。
而使用它的名額，要用貢獻點換。
三年，九千六百點。文星一天拆十個時辰，專挑別人不敢去的艙段，手上燙出的疤摞著疤，劑量計報過七次警——昨天晚上，他終于把最后一百點湊齊了。
排隊核對賬目的時候，公會的賬房先生還笑著恭喜他：“文星啊，三年了吧？不容易。明早公示，**妹的名字，頭一個。”
那天晚上，文星破天荒地去黑市稱了半斤合成肉，又給文雨買了一支她眼饞了很久的草莓味營養(yǎng)膏。
兄妹倆頭一回，睡了個安穩(wěn)覺。
公示那天，文星起了個大早，照例去廢料區(qū)上工。
清晨的*段籠罩在淡紫色的輻射霧里，廢棄引擎艙的輪廓影影綽綽。他熟門熟路地鉆進一段破裂的冷凝管道，半個時辰，拆下四只完好的閥門。
“文星！又這么早！”
管道外，工友老周頭探進半個身子。這老頭五十多歲，是廢料區(qū)資歷最老的拾荒者，也是少數(shù)從不給文星臉色看的人。
“今天可是大日子。”老周頭擠進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全鎮(zhèn)都等著十點呢。三年了，你小子可算熬出頭了。”
文星笑了笑，把閥門碼進背包：“周叔，等名額下來，文雨進了艙，我請您喝酒。”
“酒就免了。”老周頭擺擺手，忽然嘆了口氣，“你爹要是還在，看到今天，該多高興。他那個人啊，一輩子的好人，就是命不好……”
“好人有沒有好報，我不知道。”文星把背包甩上肩，“但我知道，好人攢下的東西，誰也搶不走。”
交完貨，**站的秤上數(shù)字一跳，他的工分賬戶又漲了一小截。回家路上，他繞到鎮(zhèn)西頭，給文雨買了兩杯熱豆?jié){——小姑娘就好這一口，甜的東西。
“哥，今天公示，你別去了。”文雨捧著豆?jié){，小聲說，“我等消息就行。”
“傻丫頭。”文星揉揉她的頭發(fā)，“這么大的事，哥得親眼看著。”
九點五十，他把文雨安頓好，整了整衣領(lǐng)，朝鎮(zhèn)公所走去。
那天早上的陽光很好，好得不像廢星該有的天氣。
……
上午十點，公示欄刷新。
公示欄是一塊缺了角的舊電子屏，立在鎮(zhèn)公所門口，每季度刷新一次。今天圍的人格外多——誰都知道，這一季的名額，該是那個不要命的文家小子了。
“來了來了，刷新了！”
屏幕閃了兩下，跳出一行字。
本季度凈化艙使用名額：趙鵬。
人群靜了一瞬。
隨即嗡的一聲炸開。
“趙鵬？趙鵬是誰？”
“趙管事家的侄子唄！上個月剛從外星港回來，貢獻點——零！”
“搞錯了吧？文星九千六百點，全鎮(zhèn)第一啊！”
“噓——小點聲！”
文星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動不動。
他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看了三秒，又看了十秒。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明明滅滅。
趙鵬。
不是文雨。
“星哥……”人群里擠出一個黑鐵塔似的壯實青年，急得直搓手，是和他從小一起撿垃圾長大的石磊，“星哥，這、這肯定是弄錯了，咱們找賬房問問——”
文星沒動。
“賬房昨晚核的賬。”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陌生，“****，按了手印。”
“公示前夜換的名字。”
“這不是弄錯了，石頭。”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公示欄上方那個小小的、鎏金的徽記——拾荒者公會的徽記，在鐵銹色的天光下，擦得一塵不染。
“這是明搶。”
文星轉(zhuǎn)身往外走。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勸他。石頭在后面追了兩步，被他抬手攔住了。
廢星上的人都懂一個道理：跟公會講道理，不如跟輻射塵講道理——后者至少不說話。
可他文星，今天偏要去講一講。
他穿過三條巷子，皮靴踩在碎鐵渣上，一步一個響。公會大門前兩尊銹跡斑斑的機械衛(wèi)兵，眼窩里紅光閃了閃，沒有攔——里面早打了招呼。
管事廳里很暖和。
暖氣片燒得滋滋響，地毯是從某艘豪華郵輪殘骸里拆出來的真貨，踩上去能陷進半寸。空氣里飄著合成茶的香氣，這味道，鐵銹鎮(zhèn)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輩子沒聞過。
趙闊坐在寬大的合金桌后面，正慢條斯理地擦一副眼鏡。四十多歲，白白胖胖，一雙手保養(yǎng)得極好，指甲縫里連一點機油都沒有。
在這顆人人帶傷的星球上，這雙手本身，就是**。
“喲，文星啊。”趙闊頭也不抬，“稀客。”
“名額的事。”文星站在桌前，聲音壓得很平，“我的貢獻點，九千六，賬房核過，按了手印。今天公示的，為什么是趙鵬？”
趙闊擦眼鏡的手，停了停。
他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文星一遍，忽然笑了。
“為什么？”他把眼鏡戴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小文啊，你也是鎮(zhèn)上的老人兒了，怎么還問這么天真的問題。”
“貢獻點是你攢的，沒錯。”
“可凈化艙，是公會的。”
“公會的規(guī)矩，是我說了算。”
他伸出一根保養(yǎng)得極好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一字一頓：
“我說給誰，就給誰。”
“這就是規(guī)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