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元旦。河北，淶水鎮(zhèn)。
江小河是被凍醒的。
被窩里跟冰窖一樣，呼出來的氣都凝著白。窗戶紙破了個巴掌大的洞，北風刀子似的從那往里灌。他下意識往枕頭底下摸，想把那條破圍巾扯出來裹住脖子。
手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方塊。
江小河一僵，整個人從被窩里彈了起來。
枕頭邊上，憑空多出來一個紙盒。方方正正，巴掌長短，外面包著一層透明的軟皮，干凈得連個手指紋都看不見。
盒子正面貼著白紙，印著幾行字。
“順豐速運”
“寄件日期：2024.01.01”
“內(nèi)件：南極人保暖內(nèi)衣套裝×1”
江小河蹲在炕上，把那幾行字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手指頭在那串數(shù)字“2024”上蹭了蹭，冰涼。
2024年。他今年十九，六零年生人。2024年，那是四十五年后的日子。
他把盒子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盒子很輕，拿在手里幾乎沒分量。那層透明軟皮滑溜溜的，他用指甲掐了一下，就留下一個白印子。
外屋傳來**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江小河定了定神，三兩下撕開那層透明膜，打開了盒子。
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套衣服。灰色的，面料很薄，摸上去又軟又滑。衣服的標簽上印著“德絨自發(fā)熱保暖內(nèi)衣”。
他把上衣抖開。太輕了，比他那件粗布褂子輕得多。他遲疑了一下，脫了身上的破棉襖，把這件薄薄的衣服套了上去。
衣服貼上皮膚的瞬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一股熱氣從貼著皮膚的地方，鉆進肉里，再往骨頭里滲。
起先是暖，后來是熱。胸口像是揣了個小火爐，熱流順著胳膊腿往四肢百骸躥。明明屋里寒風陣陣，他額頭上卻硬是冒出了一層薄汗。
江小河在炕上愣愣地坐了兩分鐘，回過神來，趕緊把衣服脫了，仔仔細細疊好，裝回盒子里。
不能穿。
這玩意兒，金貴。得賣錢。
**的藥已經(jīng)斷了半個月。隔壁王叔家借的三十塊錢還沒影。鍋里昨天就剩半碗稀粥，今天早上起來，鍋底能照出人影。
江小D河把盒子塞進褥子最底下壓好，套上那件打了四個補丁的舊棉襖，推門出去。
鎮(zhèn)上集市逢三逢八，今天不開集。
他得另外找個買家。
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蹦出來一個名字——供銷社，劉主任。
劉主任好面子，愛享受，全鎮(zhèn)出名。夏天全鎮(zhèn)人還穿著布褂子，他就穿上了的確良襯衫。冬天別人裹著大棉襖，他套著呢子大衣，兜里揣的是鐵盒裝的牡丹煙。鎮(zhèn)上但凡有點什么稀罕玩意兒，頭一份都得經(jīng)他的手。
可問題是，他一個窮小子，劉主任憑什么搭理他？
江小河站在供銷社門口，寒風吹得他臉生疼。他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低頭看了看自己。棉襖袖口齜著棉花，褲腿短了一截，腳上的布鞋早就張了嘴。
不管了，先進去再說。
供銷社里生著蜂窩煤爐子，一股暖氣迎面撲來。柜臺后面沒人，里間傳來喝茶聊天的聲音。
江小河走到里間門口，探頭往里看。劉主任正翹著二郎腿，靠在一張?zhí)僖紊峡磮蠹垼诌吺且粋€搪瓷茶缸。
“劉主任，給您拜個早年。”
劉主任從報紙后面抬起頭，看到是江小河，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江小河？你這窮小子跑我這兒來干嘛？東西不賒賬。”
“主任您誤會了，”江小河沒在意他的態(tài)度，從懷里掏出那個紙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劉主任面前的桌上，“我這兒得了樣好東西，想請您給掌掌眼。”
劉主任心里哼了一聲，什么好東西，一個窮小子能有什么好東西。他放下報紙，目光落在那個紙盒上。
喲，這盒子還挺洋氣。
江小河不緊不慢地打開盒子，把那件灰色的內(nèi)衣取出來，攤在桌面上。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那面料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劉主任的眼神變了。他伸出兩根手指，捻了捻那料子。
滑，軟，薄。
他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心里犯了嘀咕，這什么料子？絲綢？不像，比絲綢還細。
“這是……什么料子？”
“南極絨，進口的新料子。”江小河臉不紅心不跳地現(xiàn)編，“我一個南邊回來的朋友帶的，就這一套。”
南邊？朋友？劉主任心里一動，看江小河的眼神也變了。這小子什么時候有了南邊的朋友？能帶回來這種貨色的，可不是一般人。
他拿起上衣對著光看，薄得能透亮。
“這么薄，能保暖？”
“您試試就知道了。”
劉主任猶豫了一下。他瞅了瞅江小河，這小子一臉平靜，看不出半點心虛。他把自己的呢子外套脫了，將那件薄薄的上衣套在襯衫外面。
剛穿上還沒什么感覺。
五秒鐘后，他的表情變了。
一股邪乎的熱氣從衣服里冒出來，貼著他的身體，暖洋洋的，舒服得他差點哼出聲。他靠在藤椅里的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手在胸口和胳膊上來回摸索。
“嘿！邪了門了！”劉主任低頭看看袖口，又摸摸領(lǐng)口，“這比我那件呢子大衣還暖和？就這么薄一層紙？”
“科技的力量。”江小河又把這詞兒搬了出來，“人家國外早就有了，咱這兒是頭一份。”
劉主任心里那點小九九開始活泛了。穿著這個去縣里開會，人家都凍得跟孫子似的，就他，外面套個單褂，氣定神閑。這面子……
“多少錢？”
江小河的心跳快了一拍。鎮(zhèn)上最好的棉襖十二塊，這東西，比棉襖輕，比棉襖暖，更比棉襖有面子。
“五十。”
劉主任眼皮一抬，茶杯往桌上輕輕一放：“五十？你搶錢呢？”
“劉主任，整個淶水鎮(zhèn)，就您有。您穿上這個，別人凍得縮脖子，您連扣子都不用扣。這叫什么？這叫身份。”
劉主任的手又在那滑溜的料子上摸了一遍，那表情，是真舍不得脫下來。
“三十。”
“四十五。您看這做工，一根線頭都找不著。這是大廠出來的貨。”
“四十。愛賣不賣。”
“成交。”
劉主任從抽屜里數(shù)出四張大團結(jié)，遞了過來，眼神里還有點不舍。
江小河接過錢，手指頭有點僵。四張十塊的紙幣，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上個月他累死累活幫人扛麻袋，一個月才掙二十四塊。這四十塊，就一個早上。
出了供銷社，冷風一吹，他腦子清醒了。
他攥著錢，先是往藥鋪的方向跑。
跑了兩步，又猛地停住，轉(zhuǎn)了個方向，朝著王叔家快步走去。
得先把賬還了。人活一世，不能欠著別人的情。
王叔看見他拿出三十塊錢，愣住了：“你小子哪來的錢？”
“干活攢的。”
“行啊你小子。”王叔把錢揣進兜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出息。快去給你爹抓藥吧。”
“誒，這就去。”
從藥鋪出來，抓了半個月的藥，花了五塊四毛。兜里還剩下四塊六毛。
江小河往家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倍。
他摸了摸懷里的藥包，又想起褥子底下那個空了的紙盒。
明天……枕頭底下還會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