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睜開眼的瞬間,鼻腔里涌入一股濃郁的龍涎香。
他最后的記憶還停留在實驗室,連續熬了三天三夜做高分子材料實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這是哪兒?”
入目是朱紅的雕花大梁,金絲楠木的床柱,身下鋪著上等的錦緞被褥。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曖昧的甜香,像是某種名貴的熏香,卻又摻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沈逸猛地坐起身。
腦袋一陣眩暈,潮水般的記憶涌入腦海
大夏王朝,永和十七年。
他叫小順子,是東宮最低等的灑掃太監,今年剛滿十六。
三年前家里遭了災,爹娘把他賣進宮里換了五兩銀子。
凈身房里,老太監一刀下去……
等等。
沈逸的手猛地探向身下。
完整。
他愣住了。
記憶告訴他,當年凈身的時候,執刀的老太監喝了酒,手抖了一下,沒割干凈。
老太監怕擔責任,悄悄瞞了下來,對外只說他身子弱,得慢慢養著。
這一養就是三年。
小順子謹小慎微,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生怕被人發現這天大的秘密。
宮里假太監是什么下場,他比誰都清楚,那是要凌遲的。
但沈逸不是小順子。
他冷靜下來,迅速整理著腦海中的信息。
985高?;I博士,輔修歷史學,發表過七篇SCI論文,拿過兩個**專利。他不是那個畏畏縮縮的小太監,他是沈逸。
“小順子!小順子!”
門外傳來尖細的喊聲,腳步聲紛亂。
沈逸下意識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青色太監服的中年人走進來,臉上帶著焦急:“還睡著?趕緊起來,今兒太子妃娘娘身子不適,咱們得去坤寧宮請太醫!”
沈逸裝作剛醒的樣子,**眼睛坐起來:“劉公公?”
這是東宮的管事太監劉進忠,小順子的頂頭上司。
“愣著干什么?快著點兒!”劉進忠催促道,“娘娘今兒一早起來就頭暈惡心,殿下又不在,咱們做奴才的得多上心。”
沈逸應了一聲,翻身下床。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根據小順子的記憶,如今是大夏永和十七年,皇帝年邁,太子監國。
太子妃蘇氏,是當朝首輔蘇文淵的嫡女,三年前嫁入東宮。
太子好色,東**嬪眾多,對太子妃并不上心。
這是個機會。
沈逸跟著劉進忠出了門,穿過長長的宮道。
紫禁城的紅墻黃瓦在晨光中顯得莊嚴而壓抑,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周圍的地形,默默記在心里。
坤寧宮是皇后的寢宮,太子妃身子不適,按理說該請太醫,但劉進忠卻先來了這里。
“你在外頭候著”劉進忠吩咐一句,自己進了坤寧宮。
沈逸站在宮門外,垂手而立。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劉進忠出來了,臉色有些陰沉。
“走,回去?!?br>沈逸沒有多問,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回到東宮,劉進忠讓人去太醫院請了太醫,自己則鉆進了一間偏僻的耳房。
沈逸被安排在太子妃寢宮外守著,隨時聽候吩咐。
站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太醫來了又走了,說是太子妃偶感風寒,吃幾服藥就好。
沈逸站在廊下,看著太醫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小順子。”
身后傳來一個輕柔的女聲。
沈逸轉身,看見一個穿著粉色宮裝的宮女站在門口,是太子妃的貼身侍女春蘭。
“春蘭姐姐。”沈逸低下頭。
“娘娘要喝參湯,你去小廚房端來”春蘭吩咐道。
沈逸應了聲是,朝小廚房走去。
東宮的小廚房在院子的西北角,專為太子妃一人準備膳食。
沈逸走進去的時候,里頭只有一個燒火的老太監,正靠著灶臺打盹。
參湯燉在小爐子上,沈逸端起來,揭蓋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參湯的顏色不對。
正常的參湯應該是淺**,清澈透明。但眼前這碗參湯微微泛著青灰色,表面還浮著一層極細的粉末,若非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沈逸把碗湊近鼻尖。
一股淡淡的人參味之下,藏著另一種味道,苦杏仁。
他心臟猛地一跳。
苦杏仁味,青灰色粉末,這分明是砒霜的征兆。
有人要給太子妃下毒。
沈逸的手頓住了。
如果太子妃死了,東宮所有伺候的奴才都得陪葬。
小順子這個小太監,首當其沖。
但如果不聲張,悄悄把參湯倒了……
“小順子,你磨蹭什么呢?”
春蘭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沈逸的手一抖,碗差點掉在地上。
“春蘭姐姐,這參湯……”他腦子飛速轉動,“好像涼了,我熱一熱再端去?!?br>“涼什么涼,這大夏天的”春蘭不耐煩地走過來,一把奪過參湯,“娘娘等著呢,耽誤了娘娘用藥,你擔待得起嗎?”
沈逸看著春蘭端著參湯往正殿走去,心臟狂跳。
他快步跟上。
正殿里,太子妃蘇氏正靠在軟榻上,臉色蒼白,鬢邊滲著細密的汗珠。
她穿著家常的月白色寢衣,烏黑的長發散在肩上,越發襯得那張臉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沈逸第一次看清太子妃的臉。
平心而論,這是個極美的女人。
眉眼間有一種書卷氣,不同于宮里其他妃嬪的嬌艷,她的美是端莊的,沉靜的。
此刻,春蘭正端著參湯走到她面前。
“娘娘,參湯好了?!?br>蘇氏接過碗,湊到唇邊。
沈逸的瞳孔驟縮。
“不能喝!”
他脫口而出。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蘇氏的手頓在半空,抬眸看向沈逸。
春蘭臉色大變,厲聲道:“小順子,你瘋了?!”
沈逸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娘娘,這參湯有問題?!?br>“有什么問題?”蘇氏的聲音很平靜。
“參湯里被人下了砒霜?!?br>殿內又是一靜。
春蘭臉色煞白:“你胡說什么!這參湯是我親手熬的,怎么會……”
“你熬參湯的時候,是不是離開過?”沈逸問。
春蘭語塞。
她熬參湯的時候,確實出去了一趟,前后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去請太醫”蘇氏放下了碗。
太醫很快來了,用銀針一試,針尖立時變黑。
春蘭當場就癱了,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娘娘饒命!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
“不是她”沈逸說。
蘇氏看向他。
“如果是春蘭下的毒,她不會蠢到親自端上來”沈逸低頭道,“這毒是有人趁她離開的時候下的,想嫁禍給她?!?br>“那依你看,是誰?”
“奴才不敢妄言”沈逸的聲音很輕,但奴才知道,砒霜要完全溶解,需要加入明礬。
參湯里那層粉末,就是未完全溶解的明礬。
而下毒的人能在東宮小廚房出入而不引起懷疑……
他沒有說下去。
蘇氏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她聽懂了。
能在東宮來去自如,能在小廚房動手腳,還不被懷疑的,只有這宮里的“老人”。
而指使這些人的,只能是那些想要她死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蘇氏忽然問。
“奴才小順子?!?br>“小順子”蘇氏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你很聰明?!?br>“奴才只是……”
“起來吧”蘇氏打斷他,“從今天起,你就在本宮身邊伺候?!?br>沈逸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賭對了。
太子妃蘇氏,不是個蠢人。
他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
蘇氏端起那碗參湯,盯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這東宮,還真是熱鬧?!?br>她看向沈逸:“小順子,這件事你怎么看?”
“奴才不敢妄議。”
“說?!?br>沈逸沉默了片刻:“這碗參湯既然沒能毒死娘娘,那下毒之人一定會再出手?!?br>“那你說,本宮該怎么辦?”
“以靜制動”沈逸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娘娘不妨將計就計,假裝喝下了參湯?!?br>蘇氏挑了挑眉。
“對外只說娘娘身子不適,需要靜養?!鄙蛞堇^續說,“這段時間,東宮所有探視一律拒絕,下毒之人一定會來確認,到時候……”
“到時候如何?”
“一網打盡。”
蘇氏看著眼前這個小太監,眼中流露出幾分意外。
一個灑掃的低等太監,能有這份心機?
“你讀過書?”她問。
“家父曾是落第秀才,小時候教過奴才幾個字”沈逸對答如流。
這當然是小順子的真實經歷,只不過小順子笨,識得的字屈指可數。
蘇氏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就按你說的辦。”
接下來的三天,東宮**。
太子妃臥病在床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后宮,各宮都派人來探望,全被擋了回去。
沈逸守在太子妃寢宮,寸步不離。
第三天夜里,有人來了。
不是走正門,而是**。
沈逸守在寢宮外,忽然聽到一陣極其細微的腳步聲。
他猛地警覺起來,閃身躲在廊柱后面。
一個人影從墻頭翻下來,身形矯健。
不是太監。
沈逸的心臟狂跳。
那人落地無聲,直奔寢宮而去。
沈逸沒有喊人。
他悄悄跟在后面,手中握緊了藏在袖子里的一根鐵簪,這是他這幾天用廚房的鐵簽子磨成的。
那人推開寢宮的門,閃身進去。
沈逸正要跟進,忽然聽到里面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是太子妃的聲音。
沈逸不再猶豫,一腳踹開門。
月光下,他看見一個黑衣人正掐著太子妃的脖子,另一只手握著**,寒光閃閃。
“有刺客!”
沈逸大吼一聲,掄起手中的鐵簪就沖了上去。
黑衣人反應極快,一把甩開太子妃,**朝沈逸刺來。
沈逸側身避開,鐵簪狠狠扎進對方的肩膀。
黑衣人悶哼一聲,一腳踢在沈逸胸口。
沈逸只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門上,腦袋嗡嗡作響。
他掙扎著爬起來,看見黑衣人已經跳出窗戶,消失在夜色里。
“追!”
外面的侍衛終于趕到,亂哄哄地追了出去。
沈逸捂著胸口站起來,走到蘇氏面前:“娘娘,你沒事吧?”
蘇氏靠在床邊,臉色煞白,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紅痕。
她死死盯著沈逸,嘴唇翕動,半晌才說出一句話:
“是太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