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遵守……契約……”
少年的聲音被鮮血堵在喉間，只剩下幾個模糊的音節。
纏繞在他身上的銀色根須微微收緊，一縷淡藍色光芒沒入眉心。少年猛地繃直身體，琥珀色的眼睛失去焦點，隨后緩緩閉合。
守在儀式臺旁的年輕精靈握緊劍柄。
“他剛才說了什么？”
“舊靈魂崩潰前的囈語。”
站在少年頭頂的女精靈沒有停手。她以指尖撥動根須，像在修剪一株病弱的幼苗。
“繼續融合。”
下一刻，塞德里克·末光重新睜開了眼睛。
手腕、腳踝、后頸，凡是與銀色根須接觸的地方，都傳來細密而持續的刺痛。
虛擬設備能夠模擬出這樣的疼痛？
周策覺得自己用過的設備不行。
他的視線緩慢移動。
白色石壁上爬滿會呼吸般起伏的根須，穹頂懸著盛有月光的水晶。
儀式臺右側站著一名年輕男性精靈，銀甲、窄劍，肩甲上刻著缺了一角的彎月。
伊里安·月星。
現在的他還沒有進入月之神殿，也不是后來那個以一人攔住玩家百人團的月輪舞者，他臉上還留著年輕精靈特有的倨傲。
另一名女精靈站在儀式臺前。
淺金長發，翠綠眼眸，五根手指卻分別連接著一條銀色根須。
伊芙蘭·靜枝。
凈世派的靈魂術師。
周策終于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這里是高等精靈位于銀橋要塞地下的靈魂融合設施。
要獲得有關這里的情報，玩家必須加入精靈陣營，完成七十級凈世派任務，再從一名叛逃研究員留下的殘缺記錄中，才能拼出所謂的“歸巢木偶計劃”。
精靈稱之為靈魂融合。
舊靈魂的記憶、感情和生活習慣被保留下來，作為承載新靈魂的基底；真正具有自主意志的部分則被剝離、削弱，直到無法反抗。
隨后，一名經過精靈長期馴化的死士靈魂會被注入身體。
新的靈魂繼承舊靈魂的一切。
他會記得家人的名字，記得兒時發生過的事，記得王宮里的道路，也會認為自己依舊是原來的那個人。
唯獨忠誠不再屬于自己。
精靈會把完成融合的人送回故國，讓他繼續扮演王子、將軍或者大臣。
數年之后，只需要一道提前設定的命令，便能讓一個人類王國從內部打開城門。
在游戲原本的劇情中，這是一項從未公開的絕密計劃。
絕大多數精靈都不知道。
人類直到滅亡，也沒能證明它真的存在。
周策不清楚自己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更不知道這具身體原本的靈魂去了哪里。
但作為多年的資深代練，他知道一件事。
儀式臺上的這個人，是塞德里克·末光。
末光王國第二王子。
“你是誰？”
伊芙蘭的聲音傳來。
周策沒有立刻回答。
他嘗試彎曲右手食指。
肌肉的反應比意識慢了片刻，這具身體似乎還不習慣他的控制。
手指輕微顫抖，隨后才完成動作。
認真的伊里安看見了這些小動作。
“它在動。”
“正常現象。”伊芙蘭觀察著少年的眼睛，“新靈魂正在熟悉身體，也在從舊靈魂中提取記憶。”
周策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這些精靈并沒有發現計劃中的死士靈魂已經被調換。
自己剛剛蘇醒時的遲鈍和觀察，在他們看來正是靈魂融合成功后的正常反應。
他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
“塞德里克·末光。”
“末光王國第二王子。”
伊芙蘭的指尖輕輕一動。
一條根須沿著他的太陽穴爬過，淡藍色微光在眼前擴散。
“你為何在這里？”
周策回憶著游戲檔案中的記錄。
精靈測試的不是受術者是否記得自己被抓，而是新靈魂能否準確理解自己的身份。
因此不能回答“不知道”，也不能表現出仇恨。
“為了完成融合。”
“融合之后呢？”
“回到末光。”
“以什么身份？”
“塞德里克·末光。”
伊芙蘭注視著他，繼續問出最重要的問題。
“誰擁有你最終的忠誠？”
儀式室安靜下來。
伊里安握劍的手沒有放松。
周策看著伊芙蘭那雙翠綠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
“永世王廷。”
他停頓片刻，又補上真正的標準答案。
“以及薩蘭希爾***。”
伊芙蘭臉上第一次出現笑意。
“非常好，基本認知完整。”
她對伊里安說道：“記錄下來。新靈魂已經接受首要指令。”
伊里安在一塊薄如樹葉的水晶板上刻下文字，目光卻始終停留在周策身上。
“他的眼神和剛才有所不同。”
“舊靈魂已經沉寂，當然不會一樣。”
“我是說，他看我們的方式，似乎……”
伊芙蘭并不擔心。
她伸出手，銀色根須隨之托起三塊水晶鏡面。
第一塊鏡中出現一名戴著王冠的中年男人。
雷文德·末光。
原身的父親。
第二塊鏡中是穿著騎裝的青年。
畫面中的他正在替一個年幼的孩子系緊披風，低頭時神情認真而溫和。
第三塊鏡中是一名抱著布偶的小女孩。
更多不屬于周策的記憶開始浮現。
冬夜里蓋在身上的披風。
哥哥藏在藥碗下的糖。
小女孩趴在床邊，問二哥什么時候才能陪她騎馬。
這些記憶沒有完整的前因后果，只留下強烈而直接的感情。
周策呼吸變得急促。
銀色根須迅速亮起。
伊里安再次握緊劍柄。
伊芙蘭卻只是等待。
她在確認舊靈魂留下的感情，能否壓倒被植入的新靈魂。
周策很快明白測試的目的。
他沒有強行壓制身體反應，反而任由眼眶泛紅。
“舊靈魂正在提供有效記憶。”
他說出精靈希望聽見的解釋。
“我認識他們。”
伊芙蘭問：“如果王廷命令你**其中一人呢？”
周策沉默了兩個呼吸。
太快回答，反而不像剛剛完成融合。
隨后他看向鏡中的弗朗茨。
“我會執行。”
鏡面熄滅。
伊芙蘭神情滿意。
接下來的測試更加細致。
王宮有幾座側門，國王寢宮由誰守衛，西境駐軍多久更換一次防線，貴族議會中哪些人反對精靈，哪些人可以被利益收買。
有些答案來自周策的游戲記憶。
有些答案則從這具身體深處自行浮現。
周策一面回答，一面重新評估自己的處境。
這個世界與游戲劇情大體一致，卻遠比游戲更加具體。
精靈不是按照固定程序行動的角色。
他們會懷疑，會觀察，也會因為對某項技術的理解不同而產生分歧。
原身留下的記憶也不是幾行**資料。
那些人曾經真實地生活在這具身體身邊。
如果這里真的是一個世界，那么所謂的人族滅亡，也不會只是版本開場時播放的幾分鐘動畫。
那意味著數以百萬計的人，會以自己剛剛感受到的方式恐懼、痛苦，然后死去。
“記憶測試通過。”
伊芙蘭收起最后一面水晶。
“準備鞏固。”
周策心頭微沉。
這才是最危險的部分。
前面的測試可以依靠情報和演技應付。
所謂鞏固，卻是用靈魂術直接寫入命令。
周策不知道自己能否抵抗。
他甚至不知道抵抗時，會不會立刻被伊芙蘭察覺。
銀色根須沿著脖頸向上蔓延，分別貼住眉心、太陽穴和后腦。
伊芙蘭俯下身，聲音依舊溫和。
“不要害怕。”
“這會讓你更加完整。”
根須刺入意識的瞬間，周策看見了一片熟悉的半透明光幕。
但并不是熟悉的屬性面板。
只有幾行緩慢浮現的金色文字。
靈魂融合進行中——
檢測到高位存在注視
短暫的停頓后，第三行字顯現出來。
維蘭提斯正在注視著你
緊接著，最后一條提示覆蓋了全部視野。
你已豁免一切精神判定
伊芙蘭的命令在同一刻進入他的意識。
效忠。
服從。
隱藏。
等待銀葉暗號。
一道道足以摧毀普通人意志的力量壓下來，卻像雨水落在封閉的窗外。
周策能夠清晰感受到每一道命令，也知道它們試圖把什么寫進自己腦中。
但沒有一道命令能夠真正越過那層看不見的屏障。
他仍然是他。
周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放松瞳孔，壓低呼吸，讓眼神一點點失去抵抗。
伊芙蘭觀察許久，伸手撫過他的額頭。
“聽見銀葉搖響時，你該做什么？”
“接受命令。”
“誰的命令？”
“王廷的命令。”
“如果命令要求你背叛家人呢？”
周策看著她。
“家人是身份的一部分。”
他用平靜得近乎空洞的語氣回答：
“王廷才是我的主人。”
根須逐漸退去。
伊芙蘭站直身體。
“靈魂融合成功。”
伊里安終于松開劍柄，卻仍忍不住問：
“接下來怎么辦？”
“清理儀式痕跡，保留必要傷勢，為他準備逃亡記憶。”
伊芙蘭看著儀式臺上的少年，仿佛已經看見一枚種子落入人類王宮。
“三天后，把他送回末光。”
周策沒有說話。
精靈以為他們得到了一具擁有王族記憶、絕對服從命令的傀儡。
他們甚至會替他偽造經歷，替他避開邊境追捕，再親手把他送到一頂王冠旁邊。
而在周策的視野角落，那行金色文字仍未消失。
維蘭提斯正在注視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