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節前夕,朋友們組團自駕游。
妻子陸晚凝提議抽簽決定誰坐副駕駛。
“讓喬楚先來吧,程安多吃點苦沒關系。”
她的男助理喬楚抽到了副駕駛,他蓋上了我親手挑的毛毯,還喝著陸晚凝保溫瓶里的水。
“那我就勉為其難陪陸總坐吧,就是委屈哥坐后排硬座了。”
陸晚凝握著方向盤,頭也沒回的理所當然道。
“有什么委屈的,程安,說好的游戲規則,別讓大家看笑話。”
喬楚看著氣氛不對,回頭道。
“哥,要不我還是跟你換吧?”
陸晚凝立刻出聲打斷。
“他一個男人暈車吃點苦沒事,你胃不好,不能受顛簸。”
我緊握著大衣口袋里剛查出的胃癌靶向治療起效通知書,默默縮在后排。
直到在服務區停靠,喬楚誤觸了行車記錄儀,放出了一段語音。
“把紙條做個記號讓喬楚先抽,他坐后排會暈的,我得護著他。”
我看著車窗外的雪花,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
原來她的副駕駛,早就寫上了別人的名字。
……
我拉開車門,把行李拿了下來,行李箱砸在地上的聲響被風雪吞了大半。
我拖著箱子往服務區大廳走,積雪沒過了腳踝。
身后傳來車門重重關合的悶響。
“程安。”
陸晚凝的聲音帶著壓制的煩躁。
她踩著高跟鞋三步并作兩步追上來,一把攥住我拉桿箱的把手。
“在外面鬧什么大男子**,上車。”
我看著她握住拉桿的手指。
“我不坐了。”
她皺著眉。
“大家都看著呢,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樣小氣?”
后面車窗降下來,朋友老趙探出頭。
“程哥,外面冷,快上車吧,到了民宿再說。”
喬楚也下了車,披著羊絨毯站在風雪里,語氣委屈。
“哥,是不是我坐前面讓你不高興了,那我跟你換。”
他往后排走了兩步,陸晚凝立刻按住喬楚的肩膀。
“坐好,外面風大,你胃再折騰就廢了。”
風卷著雪打在我臉上,我胃里翻涌了一下,一陣腥甜頂到了喉嚨,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服務區的電子屏上滾動著字幕。
前方路段因暴雪臨時管制。
陸晚凝也看到了,語氣緩和了一點。
“先上來,到民宿再說,別犟了。”
我松開了拉桿箱。
這場雪,暫時還沒給我一條路。
肚子里的絞痛開始加劇,而這場封路的暴雪才剛剛開始。
重新坐回后排,我靠在冰冷的車窗上。
前排的喬楚重新裹好毯子,小聲問。
“空調是不是有點冷,我幫你調高一點?”
“你看著調,別委屈自己。”
陸晚凝說。
暖風混著車載香薰的味道灌進我的鼻腔,我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指尖碰到那張折了又折的化驗單。
醫生說,只要把最后幾期特效藥按時吃完我就能活下來。
前面傳來喬楚的笑聲。
“陸總你開車好穩哦。”
“還行,你要是暈就靠著睡會兒。”
又一個顛簸,我的胃部傳來一陣短促而劇烈的痙攣,冷汗瞬間浸透后背。
我攥緊扶手,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自己痛哼出聲。
陸晚凝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坐穩點,別磕到玻璃了。”
她似乎從不記得又或是不在意,我的胃病也很嚴重。
兩個多小時后,車子在一棟民宿前停下。
陸晚凝熄了火,下車先繞到副駕駛側替喬楚拉開門。
“慢點,地上滑。”
她伸手扶了他一把。
而我手指僵的使不上力,試了兩次都沒推開,她看都不看一眼。
老趙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看見我還在車里,走過來幫我拉開了門。
“程哥,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我搖了搖頭,扶著車門慢慢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
陸晚凝這時走回來,眉頭輕皺。
“怎么回事,臉色這么差,一個大男人嬌氣什么。”
“算了,先進去暖和。”
她伸手想挽我的手。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不用了,謝謝。”
她的手頓在半空,隨即收回,轉身幫喬楚拎行李去了。
民宿老板**手解釋今天被困的客人太多房間緊張。
只剩一間帶衛浴的大床房和幾個走廊盡頭的加鋪。
朋友們都看向陸晚凝。
她猶豫著,目光在我和喬楚之間移了移。
就在她開口前,喬楚突然捂著胃彎下了腰,額頭上滲出汗珠。
“我沒事。”
他擺擺手。
“哥和陸總住大床房吧,我隨便找個地方就行。”
朋友們的視線齊刷刷轉向我。
陸晚凝皺眉扶住喬楚,然后轉過頭。
“程安,你讓一讓吧,他胃不好受不了冷,我下次補你。”
又是下次,這些年已經有數不清的下一次了。
我笑了一下,走向前臺拿過那把標著雜物間的鑰匙。
身后傳來朋友們松了口氣的笑聲和陸晚凝哄人的聲音。
雜物間在走廊最深處,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沒有暖氣,我的胃疼的更厲害了。
我放下行李,坐在吱呀作響的床沿上掏出手機。
通訊錄里陸晚凝的名字還頂著老婆兩個字。
我看了幾秒,把備注改成了她的全名陸晚凝。
關掉屏幕,我在黑暗里閉上了眼睛。
半小時后門外響起敲門聲,先是一聲嘆息。
“我知道你犟,可是今天這事不就是怕你不同意,你一個男人怎么度量這么小?”
門外又敲了兩下門板。
“程安開門,我煮了點姜茶,喝了暖身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床腳的紙簍,里面有一團帶著血跡的紙巾。
那是剛才進門時咳出來的。
許久,她在門外又敲了兩下,腳步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