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有人用一把鈍刀,從太陽穴緩緩楔入顱骨,再一寸一寸地撬開。林奇的第一縷意識,便是被這種疼痛從黑暗深處硬生生拽出來的。
他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云層壓得極低,像是隨時要塌下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古怪的氣味——焦糊、鐵銹,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類似于燒過頭的電路板散發出的酸腐。他躺在一片廢墟之中,周圍散落著扭曲的金屬骨架,有的插在焦土里,有的半埋在碎石下,如同一片巨大機械生物的墳場。
林奇試著坐起身,手臂撐在地面上時,掌心傳來一陣刺痛。他低頭看去,右手掌被一塊鋒利的金屬碎片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液正順著指縫滲進泥土。奇怪的是,他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好幾秒,腦子里卻一片空白。
他不記得這道口子是什么時候劃的。
不,不止這個。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林奇這個名字,是剛才下意識浮現在腦海里的。可他無法確認這是真名,還是某個殘存的碎片發出的回聲。他試圖回憶更多——家鄉、親人、昨天發生了什么——但每一次努力,都像是伸手去抓一團霧氣,指縫間什么也留不下。唯一實實在在的,是太陽穴深處那一下接一下的鈍痛。
他用力晃了晃頭,掙扎著站起來。雙腿發軟,膝蓋幾乎打不直。他環顧四周,這才真正看清自己身處何方。
這是一片被犁過無數遍的戰場。
腳下踩著的土地是焦黑色的,裂縫里嵌著暗紅色的結晶,像是被高溫灼燒后凝結的血液。四周散落的機械殘骸形態各異:有的像人形,但只剩下半截軀干,胸腔里露出密密麻麻的線纜;有的更像某種四足野獸,脊背上的裝甲板被掀飛,露出下方早已熄滅的能量核心。遠處,幾根數十米高的金屬柱斜斜地刺向天空,表面布滿了裂紋和焦痕,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折斷后**地里的。
林奇的視線掃過這些殘骸時,一種奇異的感覺忽然涌了上來。他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一層薄薄的光暈覆蓋,每一塊殘骸的邊緣都浮現出細密的、半透明的字符,如同流動的水紋,又像是某種編碼。
他本能地聚焦視線,盯住最近的那具人形機械殘骸。
光紋驟然清晰起來。
智械士兵·編號E-7741:服役847個標準周期。于第7次格式化戰爭中陣亡。陣亡原因:核心過載自毀。備注:該單位隸屬第三防線“鐵砧”防御集群,陣亡時距離戰爭結束還有23小時。
林奇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懂了那些字符。但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什么能看懂——那些文字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語言,可意思卻直接灌進了腦子里,像是有人把答案塞進了他的神經末梢。更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格式化戰爭。"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舌尖碰觸到這四個音節時,腦子里某根弦輕輕震了一下,像是一扇門被敲響,但門后沒有人回應。他有種模糊的直覺:這個詞很重要。比他此刻能理解的任何事都重要。
林奇收回視線,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的焦糊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團砂紙。
渴。
饑餓。
這兩種感覺先后找上門來,比頭痛更具體,也更具威脅性。他環顧四周,這片廢墟在視野盡頭被一道低矮的山脊截斷,山脊之外,隱約能看到一抹不同于焦黑的顏色——淺褐色的,帶著些許綠意。大概是植被。有植被的地方,應該就有水源。
他邁開步子,朝那個方向走去。
腳下的焦土踩上去咯吱作響,碎金屬片在靴底碾磨出刺耳的尖嘯。林奇走了不到百米,忽然頓住了腳步。
前方不到十步遠的廢墟陰影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那東西從一堆扭曲的金屬板下鉆出來,先是露出一個三角形的頭顱,覆蓋著灰褐色的角質鱗片,眼窩深陷,兩只豎瞳泛著渾濁的黃光。緊跟著是身軀——粗壯如牛犢,四肢著地,脊背上聳立著一排鋸齒狀的骨刺。它的腹部有一道狹長的舊傷,傷口邊緣的鱗片翻卷著,露出底下暗粉色的皮肉,已經結了厚厚的痂,但顯然沒有徹底愈合。
林奇腦中光紋再次浮現:
變異沙蜥·幼體:等級9。基礎攻擊力37,防御22。弱點:腹部舊傷處防御力降低70%。備注:該個體曾被獵食者重創后僥幸存活,性情較同類更為暴躁,對移動物體具有極高攻擊性。
等級9。
林奇不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他雙臂空空,沒有武器,身上只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灰布衫,褲腿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淤青的小腿。他試著集中意識去"看"自己。
信息流浮現在眼前:
玩家:林奇。狀態:失憶。等級:1。生命值:67/100。體力:42/100。天賦:通曉萬物(已覺醒)。基礎攻擊力:4。防御力:3。
等級1。攻擊力4。
他抬頭,和那雙渾濁的豎瞳對上了視線。
變異沙蜥的喉**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某種警告,又像是獵食前最后的倒數。它的兩只前爪在地上刨了刨,揚起一片焦黑的塵土。然后它動了。
速度快得驚人。三十公斤的爬行類軀體在地面上彈射而出,骨刺劃破空氣帶出一陣尖銳的哨音。十步的距離,它只用了不到兩個呼吸。
林奇沒有時間思考。
他的身體比意識先做出了反應——側身,翻滾,右手在翻身的同時抓住地面上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碎片。沙蜥撲空后一個急剎車,四肢在地面上刨出四道淺溝,隨即扭頭再次撲來。那張開的大嘴里露出兩排鋸齒,唾液黏稠地垂掛著。
這一次的距離更近,林奇已經能聞到它嘴里那股腥臭。
他咬緊牙關,盯著沙蜥撲來的軌跡。就在那雙黃瞳逼近到面前的一剎那——他看見了。在沙蜥腹部,那道舊傷的邊緣,光紋比別處都要明亮,像是燈光從一道裂縫里漏出來。那行字符在不停跳動:弱點暴露:防御歸零。持續時間:2秒。
就是現在。
林奇將全身力量集中在右臂,金屬碎片朝那片翻卷的皮肉狠狠刺了進去。手感很怪——先是遇到了一層阻力,像是捅進一塊陳年的皮革,隨即噗地一聲悶響,整塊碎片沒入傷口,直抵深處。
沙蜥發出一聲炸裂般的嘶吼。那聲音震得林奇耳膜生疼,但吼聲迅速走了調,從憤怒變成哀鳴,再從哀鳴變成斷斷續續的喘息。龐大的身軀痙攣著倒向一側,四肢抽搐了幾下,隨即徹底不動了。
擊殺成功。獲得經驗值12。首殺獎勵:感知+1。
系統提示:玩家林奇,首次完成戰斗。戰斗記錄已初始化。歡迎進入《第二**》。
系統提示音在腦中響起,冷漠而清晰,如同一段預先錄制好的語音。林奇跪在地上大口喘氣,右手還在微微發抖。他的襯衫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沙蜥的血從他手背上一滴一滴往下淌,溫熱而黏膩。
"《第二**》……"他喘著氣,把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所以這是個游戲。我是……玩家。"
可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就追了上來。
如果這是游戲,那我是誰?我的賬號呢?我的記憶呢?
系統沒有回答他。那片殘留在顱骨深處的鈍痛,此刻反而減弱了一些,像是剛才那一場拼命把它壓下去了一點。林奇從沙蜥的**旁站起來,把沾滿血污的金屬碎片丟在地上。他的手還在抖,但腳步已經穩住了。
他抬頭望向那片淺褐色的山脊。也許是錯覺,也許是山脊那邊真有什么東西在動,他隱約看見一縷極淡的、白灰色的煙柱,從山脊背后裊裊升起,升到一半就被風吹散了。
有人或者有村落?
林奇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血跡,朝那個方向邁出了步子。走出幾步后,他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看了那具沙蜥的**一眼。幾秒鐘的猶豫后,他折返回去,彎腰從那具**的頜骨里掰下了一顆最尖銳的牙齒。足有他半條小臂那么長,邊緣帶著天然的鋸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聊勝于無。
他把牙齒別在腰間,重新邁步,朝那縷煙柱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十分鐘后,他忽然覺得有什么不對勁。腳步頓住,回頭望去——來時的路安安靜靜,廢墟還是那片廢墟,焦土還是那片焦土。但他隱約記得,某個方向應該有一根斜插的金屬巨柱,是他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標志物。
那根柱子不見了。
或者說,它還在,但位置不對。林奇明明記得它在自己右后方大約兩百米處,可現在它出現在正后方偏左的位置,距離也像是變近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觀察了足足兩分鐘。
什么也沒發生。沒有腳步聲,沒有風,沒有異常的光紋。可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像是有無數雙眼睛藏在那片廢墟的暗影里,正隔著灰蒙蒙的空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后背。
林奇沒有再回頭。他攥緊了腰間那顆蜥蜴牙,加快腳步走向山脊。
山脊之后,鐵砧鎮的炊煙正安靜地升起。而此刻他還不知道,那些站在暗處盯著他的人,已經在他頭頂的信息流里,悄悄更新了一行備注:
變量·第1197號:已蘇醒。建議:觀察。若出現異常記憶回溯行為,授權執行清除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