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依她死了，死在夏天的那個雨夜里。
那晚，雨真大，澆在臉上。眼睛都睜不開。
她就倒在她家后院那個巷子里，后背緊靠著濕透的墻磚，血從肚子那涌了出來，混著雨水流了一地。
巷口那，站著一個人。
她瞇著眼睛望去，逆著光有些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云默。
那個人，被她騙了三年。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傘沿壓得很低，只露出蒼白的下巴。
她想喊他。
快救救我。我錯了。我全都還你。
可喉嚨里堵著血沫，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眼前浮現出那昔日的畫面。
三年前，她還在那家醫院當護士，在醫院走廊撞見一個失憶的男人。
愛慕虛榮的她，就像狗見了骨頭一樣，哎呀！這個人長的太帥氣，還有錢，因為她看見他手腕那塊表，她認識，是全球限量版，就這一塊表，就值一棟樓。
她當時也不知道怎么了直接上去說：“你醒了？我是你女朋友林依依，你叫陳默，出了車禍。我在這里照顧你三個月了。”
她給他編了一個身份。
你是孤兒，快遞員，那天你騎著電瓶車著急送外賣，被一個小貨車撞了，人家賠了醫藥費，你就這樣了。
她用她那張被多人追求的漂亮臉蛋，還有綠茶的表演，小白蓮的楚楚可憐，硬生生地掏空了他打著三份工掙的每一分錢。
后來他恢復記憶，他竟然是京都云家太子爺。
這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
就在認親當天，那個說她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蘇柔拿著證據上門，她被當眾揭開了謊言。
所有人指著她鼻子罵騙子、吸血蟲、不要臉的東西。
她眾叛親離。最后因車禍慘死在這條巷子里。
林依依想著，這就是自己作妖的報應。
巷口那人終于動了。
云默一步步走過來，皮鞋踩在水洼里濺起泥點。
他蹲下身，傘沿終于抬起來，露出一張漂亮到近乎**的臉。
雨水順著他眼睛滑落，分不清是雨水和淚水。
那雙眼睛里竟然有些不舍。
他抬手，攏了攏她被血浸透的衣領。
動作很輕。怕是弄疼她？
下一秒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皮鞋聲漸漸遠去，巷子又重新雨聲聲起。
林依依盯著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最后一口血涌上來，眼前徹底黑下去。
——“跑。”她要跑。
她拼盡最后一口氣，對著虛空說了一個字。
跑。
離他遠點。
別重蹈覆轍。
……
“依依？依依！”
林依依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角落有一片發黃的水漬，吊燈是最便宜的那種吸頂燈，瓦數不夠，昏昏暗暗的。
床墊軟得她翻身都困難，被罩是碎花的，是她喜歡的顏色。
這…這是十年前的出租屋？
她還活著。她重生了？
林依依猛地坐起來，低頭看自己——手背光滑白皙，沒有雨夜的傷口，指甲是干凈的裸粉色，沒沾血。
她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沖向洗手間。
鏡子里是一張年輕的臉。
二十出頭，皮膚緊致，眉眼還是那種俏皮的天真。
她瘦，鎖骨分明，眼睛因為驚恐瞪得很大。
十年前。
她真的回來了。
林依依撐著洗手臺，渾身發抖。
下一秒大腦自動運轉——云默失憶了，陳默，她給他編的那個假名字，此刻他還相信自己是那個普通的送外賣的，在餐館和便利店打三份工，每天灰頭土臉回來把工資卡放在她枕頭底下。
此時是她騙他的第一年。
再往后兩年，她變本加厲，揮霍、嫌棄、冷暴力、最后她，竟然要跟一個開保時捷的跑了。
然后云默恢復記憶，蘇柔登場，她的慘死。
“跑……跑……”
林依依哆嗦著念出聲。
不行，現在跑不掉。
云默剛剛失憶，現在最依賴她的時候，如果現在消失等于此地無銀三百兩。
等他恢復記憶想起“女友不告而別”，搜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她翻出來——后果比前世更慘。
她要攢錢。要無聲無息地攢夠路費，去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安穩過不愁吃，不愁喝的小日子。對，就這樣。
林依依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擦干凈，對著鏡子擠出一個笑。
好看，她笑起來一向好看，云默就是栽在這張臉上。
門響了。
她渾身一僵。
“依依，我回來了。”
門外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點疲憊過后的沙啞。
林依依記得這個語調——他每天打完夜班回來都是這樣，先喊一聲她的名字，確認她在，然后換鞋、洗手、把當天的錢放進鐵盒里。
鐵盒在床頭柜抽屜里。她上輩子每天數錢的地方。
“依依？”
腳步聲往臥室方向去了。林依依深吸一口氣，推開洗手間的門——走廊很窄，燈光從客廳漫過來，她看見一個高瘦的側影站在臥室門口，手里拎著外賣袋子，身上是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衛衣。
頭發有點長，蓋住了額頭，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細手腕。
這副模樣扔進人堆里沒人會多看一眼。
可林依依知道那件衛衣底下是什么身形。
她知道那張臉一旦打理干凈、換上高定西裝、眼神冷下來時有多駭人。那應該是十年后的云默。
她面前這個人此刻正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林依依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門框，疼得她“嘶”了一聲。
云默看著她，微微皺眉。下一秒他快步走過來，把外賣擱在鞋柜上，伸手扶她手臂：
“怎么站這兒？臉色這么白，做噩夢了？”
掌心溫度隔著薄薄的睡衣傳過來。
林依依觸電似的抽回手臂。
空氣安靜了兩秒。
她看到云默的手懸在半空，慢慢收回去，垂在身側。
他低下頭，碎發擋住眼睛，嘴角卻彎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我買了你喜歡吃的那家餛飩，還溫著。你先吃，我去洗澡。”
他轉身往洗手間走。
林依依盯著他背影，忽然叫住他：“……陳默。”
云默停步。
“你今天……賺了多少？”
他偏過頭看她，光線從側面打過來，眉眼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他笑了一下，從衛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紙幣，遞到她面前：
“今天餐館結了一周的，便利店那邊也發了兼職補貼。都在這兒。”
林依依接過錢，手指碰到他的——冰冷的手。
她快速抽回手，低頭數了數，一千多塊。
上輩子她嫌少，當著他面摔在地上，說：
“我隨便買個包都不止這些”。
云默那時候蹲下來一張一張撿，笑著討好地說：
“下周我多排兩天班”。
這輩子……
“夠了。”
林依依攥緊紙筆，抬頭看他，嗓音還有點抖，但她努力擠出兩滴眼淚——上輩子拿捏他的慣用手段：
“陳默，你太辛苦了，以后少打一份工吧，我一個人在家花不了多少。”
云默看了她很久。
怎么？她變了？
“好，聽你的。”
他轉身進了洗手間，水聲響起來。
林依依站在原地，攥著那沓錢慢慢靠回墻上。
她活過來了。
她還有機會。
林依依把錢一張張捋平，塞進鐵盒，又額外抽出一張五十塊塞進自己拖鞋底下。
積少成多，她要悄悄地攢錢。
洗手間水聲嘩嘩響著。
她沒有看見——洗手間門縫里，云默靠在瓷磚墻上，任冷水澆過額發，嘴角那點笑緩緩褪干凈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指，剛才碰過她手腕的地方。
三秒。
她只讓他碰了三秒，就抽回去了。
上輩子她從來不躲。
他慢慢攥緊拳頭，冷水順著手臂流下來。
“依依。”
他對著水聲，極輕地念了一聲。語氣沒變，還是溫溫柔柔的。
可鏡子里那雙眼睛似乎又明亮了，
哪有一點從前被蒙在鼓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