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江城下著小雨。
蘇辯站在鼎和律師事務所樓下，手里撐著一把從便利店買的透明傘。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唯一一套像樣的深藍色西裝，領帶打了三遍才打出個規整的溫莎結。
皮鞋昨晚刷過，但右腳鞋頭有一道怎么都遮不住的褶痕。
執業第十四個月，蘇辯覺得日子正在往好的方向走，手上分到了兩個小案子，雖然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合同**，但好歹是獨立處理的。
上個月還協助周正霆律師做了一份商業盡調報告，周律師拍著他的肩膀說“小蘇，好好干”。
女朋友林若晴昨晚發消息說今天中午一起吃飯，“有事跟你說”。
蘇辯猜她大概是要商量五一去哪兒玩，他提前查好了攻略，去大理，機票最近打折，兩個人往返不到三千。
他甚至在手機備忘錄里列了一個清單：
大理攻略v2.0
1. 機票：周三買，南航有隨心飛折扣
2. 住宿：古城附近民宿，不要臨街的，若晴怕吵
3. 拍照：她最近喜歡那種日系膠片風，提前下個濾鏡App
4. 預算控制在6000以內（本月工資8500，房租2800，還完花唄剩……嗯，夠了，剛好夠）
一個執業剛滿一年的新人律師，月薪八千五，在江城這種新一線城市，說實話有點緊巴巴，但蘇辯不在意，他覺得日子是會越來越好的，他只需要好好干，聽話，守規矩，然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上午九點十五分，蘇辯正坐在工位上整理文件。
手機震了一下。
林若晴發來一條微信：“中午的飯不用吃了，我現在跟你說，來28樓小會議室?！?br>蘇辯愣了一下。
他的工位在27樓，開放辦公區，和其他七八個初級律師擠在一起。
28樓是合伙人層，小會議室一般用來談客戶或者開高級別的內部會。
林若晴一個執業兩年的律師，怎么約在28樓？
他沒多想，起身上樓。
推開小會議室的門時，林若晴正站在窗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蘇辯沒見過的駝色大衣，頭發也和平時不一樣，做了造型，微微卷的那種，耳朵上戴了一對細細的金耳環。
蘇辯第一反應是：這件大衣不便宜。
第二反應是：這不像是“出來說幾句話”的打扮，倒像是……做了某種決定之后的“全副武裝”……
“若晴？”
林若晴轉過身來，表情很平靜，是那種排練過的平靜。
“蘇辯，我們分手吧?！?br>沒有鋪墊，沒有“我們談談”。
五個字，像一份寫好的判決書，直接宣判。
蘇辯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把手，大腦花了整整三秒鐘才完成對這句話的語**析。
“……什么？”
“分手。”
林若晴重復了一遍，語氣比第一遍還平穩，“我想了很久了，不是一時沖動。”
蘇辯慢慢走進去，輕輕把門帶上。
“為什么？”
“原因很多?！绷秩羟缈恐芭_，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蘇辯認出這個姿勢，這是她在法庭上陳述己方觀點時的習慣動作。
她在用對待法庭陳述的方式和他分手。
“第一，我們的職業規劃方向不一樣，你想做訴訟，我要轉非訴，以后的發展路徑會越走越遠?！?br>“第二，你的性格太理想**了，這一行不適合理想**的人，你遲早會撞墻，我不想陪著一起撞?！?br>“第三……”
她頓了一下。
“第三，我需要一個能給我穩定生活的人，你現在……給不了?！?br>蘇辯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最后他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他知道很蠢，但他還是問了。
“是因為周正霆嗎？”
林若晴的眼神閃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0.3秒。
如果蘇辯不是一個習慣觀察證人微表情的訴訟律師，他可能會錯過。
但他沒有。
“我和周律師沒有任何不正當的關系?！绷秩羟绲穆曇粢廊缓芊€，“我只是覺得我們不合適了?！?br>蘇辯看著她。
她的眼神很坦然，嘴角甚至有一絲“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的篤定。
這個表情蘇辯也見過，上次在法庭上，對方證人做偽證時，也是這個表情，不心虛，因為提前說服了自己。
“好。”蘇辯說。
“……好？”林若晴顯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么快。
“你都想清楚了，我還糾纏什么？”蘇辯扯了扯嘴角，“我蘇辯可能窮了點，但還不至于賴著一個不想跟我過的人。”
他轉身開門。
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
“那件大衣很好看，但駝色不適合你，你皮膚偏冷白調，穿霧藍色更好?！?br>門關上了。
走廊里，蘇辯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大理攻略v2.0
他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鐘，然后按住刪除。
確認刪除此備忘錄？
確認。
手指在屏幕上點下去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是穩的。
心也沒有預期中那么疼，可能是因為早有預感，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認而已。
……
下午兩點。
蘇辯還沒從分手的情緒里完全緩過來，內部通訊軟件彈出一條消息：
“蘇辯律師，請于兩點半到28樓大會議室，參加合伙人臨時會議?！?br>發送人是律所的行政主管。
蘇辯皺了皺眉。
合伙人會議叫一個執業一年的初級律師干什么？
他心里隱隱有一種不好的感覺，但說不清楚是什么。
兩點二十八分，他提前到了大會議室門口。
門沒關嚴，露著一條縫。
里面傳來說話聲。
“這次中馳地產的投訴非常嚴重，他們要求所里給一個說法，否則要全面終止合作”，這是管理合伙人劉朝陽的聲音。
“朝陽哥，這件事我已經在處理了?！?br>這是周正霆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從容。
“盡調報告的問題出在執行層面，當時這個項目的盡調工作，我交給了蘇辯獨立負責，我只是指導性地審閱了終稿?！?br>蘇辯站在門外，腳步停住了。
什么叫“交給蘇辯獨立負責”？
那份盡調報告，是周正霆手把手教他怎么寫的，其中有三處風險條款的“模糊處理“，是周正霆在他的電腦旁邊，逐字逐句告訴他怎么改的。
蘇辯甚至還記得當時的對話……
“小蘇，這三個地方寫得太直白了，客戶看了會不舒服，你換個表述方式，不要用重大風險，用存在一定不確定性，建議進一步關注?！?br>“可是周律師，這三塊地的產權確實有**記錄……”
“你聽我的，客戶不喜歡看到風險兩個字，我們的工作是讓客戶做決策，不是替客戶做決策，你把語氣軟化一下就行。”
蘇辯當時猶豫，但他執業才幾個月，周正霆是高級合伙人，是帶他的師父，是所里的頂梁柱。
他選擇了聽話。
現在，這個選擇變成了一把刀，周正霆正拿著這把刀，笑瞇瞇地捅進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