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窗外的燈火再次黯淡下來。
這是第幾個年頭了？
是**年，又或是第五年？具體的日子，遲霽記不太清了。
明明她的記憶力向來出眾，那些旁人難以參透的晦澀古籍和劍譜，她只需數月便能領悟其精髓。昔日，她常因這過目不忘的特異本領，師兄師姐們總愛**她的腦袋，笑她是只“小鳳凰”，過目不忘，靈性天成。
南峰上的鳳凰之女，曾是眾人皆知的傳奇。
然而，世事變遷，如今還有幾人記得她？
那些曾喚她“小鳳凰”的人，如今都已不在人世。
都死光了啊。
就連她自己，曾經的一些記憶好像都開始淡忘，可每每想到某處腦海中繃著的那條弦突然開始劇烈搖晃，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那些帶著血的記憶。
她不該遺忘。
她也不能遺忘。
遲霽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晶瑩如玉的腳趾微微蜷縮，長發(fā)被簪子隨意挽起，此刻已散亂不堪。
四周靜謐無聲，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沒有，仿佛整座宮殿只剩下她一個喘氣的。
懸霜宮中，沒有晝夜。
夕陽的余暉剛擦過飛檐上的潮風獸，黑沉沉的暮云便壓了下來，將九重宮闕吞入腹中。遲霽數著窗欞投在地上的影——玄鐵打造的欄桿將月光切成碎片，像撒了一地慘敗的骨屑。
“又要入夜了…”
“咯吱”一聲，鎏金殿門被推開，帶著一縷裹著天地寒冰的風。
“今日倒是安靜。”
聲音從殿外飄來，像是冰錐墜入寒潭。
遲霽沒抬頭，泛白的指尖依舊繞著腕上鎖靈鏈玩——這鏈子精致得很，銀絲纏著玄鐵，每隔三寸便墜顆噬靈珠，在燭火下泛著紫瑩瑩的光。
第三顆噬靈珠里的亡魂又開始哭嚎，那聲音像鈍刀刮著她的天靈蓋。
“長亭暮，煙水寒。青驄嘶斷玉闌干。當年手折楊枝處，如今葉老，無人看......”
是個女子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繼續(xù)哼著[折柳令]。
這調子她熟得很。
師姐抱著她御劍飛行時總愛哼，如今她死了，她的聲音卻困在這拇指大的珠子里，日夜對著她哭。
曾經喜愛的曲子如今成了讓她日夜不能寐的詛咒。
遲霽雙眼緊緊閉著，因為尖銳的音調和心中的悲痛，她柔和好看的眉皺在了一起，無不訴說著她的痛苦。
別唱了......別唱了......
師姐......
我求求你別唱了.....
對不起......
對不起師姐...是我不好...
腳步聲逐漸逼近，一襲墨色長袍的衣角闖入眼簾。
來者腰間懸掛著一柄烏木鞘的長劍，劍柄上纏繞著已經褪色的紅繩，繩結的打法尤為獨特。
那是她師門的系法，名為“長生縷”。
在民間普通結法的基礎上還多了一個步驟，在最后將左右繩反向繞圈互穿對方耳中，慢慢收緊，最后兩繩頭并攏，打一尾結結束。
結成后形如兩個相連的環(huán)，無頭無尾，取長生不斷之意。
遲霽微微闔上雙眼，喉嚨中發(fā)出一聲冷笑。
紅繩？
祈福？
多可笑啊。
這世上會這樣打結的，只有一個人。
而那個人，早已成了人間惡鬼。
“在想什么？”
寒玉面具下的人突然俯下來，冷白的面具上流動著暗紋，像結冰的湖面藏著無數游蛇。
遲霽嗅到一絲血腥味，發(fā)現(xiàn)他右手袖口有新鮮的血漬正在暈開。
男人順著她的目光頓了頓，隨后竟當著她的面舔去手背血跡。
這個動作令遲霽胃部抽搐，她的面容異常平靜，需極為仔細地觀察，才能在那一瞬間勉強捕捉到她眼底微微的波動，而那波動轉瞬即逝。
對于眼前這個男人的瘋魔與病態(tài)，她早已習以為常。
遲霽往后仰了仰，脊背貼上雕著符咒的玉柱。
這柱子是整座宮殿大陣的陣眼，此刻正透過單薄衣衫往她骨頭里滲寒氣。
是他專門為她尋來的寒玉雕琢而成。
男人直起身，從袖中取出個青玉匣。
匣蓋掀開的剎那，殿內燭火齊齊暗了一瞬。遲霽瞥見匣中躺著枚丹丸，通體赤金，是失傳已久的“鳳髓丹”。
“張嘴。”命令簡短冰冷。
遲霽只是瞥了一眼，嗤笑道：“怎么？毒藥用多了，拿這個來給我解解毒么？”
空氣驟然凝固。
男人手指一頓，忽然掐住她下巴。
他指腹有層薄繭，蹭過皮膚時帶著細微顫栗。
遲霽被迫抬頭，正對上寒玉面具眼孔后的目光——那雙黑得純粹，卻在瞳孔邊緣泛出圈詭異的金茫，像日食時漏出的日冕。
“是啊，你可不能這么死了。”他聲音很輕，拇指卻按上了她的喉嚨：“我要你活著，看著自己被我一點一點削去骨肉，折斷脊梁。你要是死了，那多沒趣了啊。”
遲霽的表情很平淡，卻是渾身都在發(fā)抖。
瘋子！
遲霽突然抬膝撞向他的腰腹！
這一下又快又狠，鎖靈鏈嘩啦作響，遲霽吃痛悶哼一聲。面具人似乎早有預料，側身避開的同時反手扣住她的膝蓋，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真是木頭，倔死了。”他竟低笑出聲，另一只手掀開面具左半邊機關，露出形狀完美的薄唇，“都這樣了，還想打我？”
那是一個怎樣的男人呢？
明明在她的記憶少年是帶著笑的，微微上挑的眼角，笑得發(fā)顫的睫毛......
遲霽還沒反應過來，唇齒就被撬開，丹丸順著喉管滑下去，化作滾燙的流體。
面具重新合攏，遮住他的半張臉。
遲霽劇烈咳嗽，眼角沁出淚花：“你......滾開！”
“噓。”冰涼的手指抵住她的嘴唇，“藥力發(fā)作時會有些疼，別咬到舌頭。”
話音未落，劇痛便從丹田炸開。遲霽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摳進掌心，她看見自己手臂下浮現(xiàn)出青色脈絡，像有無數枝椏在皮下瘋長。
她只有一種感覺。
好疼。
恍惚間有人將她打橫抱起，墨色衣袖拂過臉頰，帶著熟悉的松雪氣息，卻又混雜著陌生的血腥味。
不知過了多久，遲霽睜開眼時，發(fā)現(xiàn)自己仍在懸霜宮中，躺在柔軟的床榻上。她左右轉動眼珠，只見殿內空無一人。
她試圖坐起，卻感到心口劇痛，身體也無力支撐。
去***！
這瘋子到底給她吃了什么？！
她身體原本就虛弱，即便過去未曾顯露大病，也全仗著充沛的靈力和駭人的修為支撐。然而如今，她的靈核已然粉碎，體內的靈力更是所剩無幾，幾乎與凡人無異，甚至比常人更為*弱，仿佛一陣狂風便能將她輕易卷走。
遲霽艱難地從被褥中抽出一只手，輕輕放在自己尚在跳動的心口上。
與以往不同的是，胸口處纏繞了幾圈紗布，綁得不松不緊，顯然是出自手法嫻熟之人的手筆。
這又是干什么了？
遲霽對此毫無感覺，這么多年類似的經歷不在少數，她早已變得麻木。
她都快分不清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想她死。
她發(fā)了會兒呆，而后雙手發(fā)力，緩緩從床榻上坐起，雙腿懸在床邊。僅僅完成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她的脖頸上已顯露青筋，額角的發(fā)絲被汗水浸濕，后背全是黏膩的感覺。
剛來得及喘口氣，殿門突然被人打開。
穿過殿內奢華的裝飾，遲霽遠遠地與站在殿門前的人打了個照面。
......
或許她能不能直接閉眼裝死。
遲霽有些無奈，瞥了一眼尚留余溫的被褥，心中盤算著現(xiàn)在立刻鉆回去裝睡而不被發(fā)現(xiàn)的幾率有多大。
很顯然，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
面具下的男人愣神了片刻，隨即大步向前走了幾步，仿佛突然想到什么，步子又慢了下來。
雙手覆在背后，他緩緩向床邊坐著的人靠近。
心口依舊隱隱作痛，見到他時，一股翻涌的情緒瞬間涌上心頭，劇痛難以忍受。遲霽皺了皺眉，原本好看的眉形緊蹙成一團，闔上雙眼試圖隱藏痛楚。
她的聲音沙啞得令人驚訝，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會如此：“滾出去。”
面前的男人仿佛未曾聽見，依舊杵在原地，紋絲不動，毫無離開之意。
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陰影，眼中的陰霾卻愈發(fā)濃重，黑亮的眼珠緩緩掃過遲霽的眼睛、鼻子、嘴唇，最終落在她白衣紗布上隱約滲出的血跡上。
是傷口崩開的跡象。
從床上爬起已耗盡了她大半力氣，遲霽不愿與面前之人多言，只是再次冷冷道：“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只不過遲霽很清楚，即便如此表示，他也不會離開。
果然，那男人僅輕輕移動幾步，走到一旁的木桌前，抬手摘下臉上的面具，轉身望向遲霽：“你就這么不想見到我？”
“你覺得呢？”遲霽冷冷答道。
明知故問。
男人輕輕一笑，酒窩中藏著的溫柔笑容轉瞬即逝，未讓任何人察覺：“巧了，我也看你生厭。但我和你不同，我偏要你眼里只有我，偏要你看著你厭惡的人將你踩在腳下，要你日日夜夜、年復一年身邊只有我。”
“遲霽，我要你一直陪著我，不管是在人間還是地獄。”
他俯身，黑眸里翻涌著瘋狂：“你恨我吧，反正我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我身處煉獄，你也休想再見到人間。”
人間？
這哪還有什么人間。
海晏河清早已經不在了，鮮血染遍了山河。
兵戈不斷，人間禍亂。
遲霽的睫毛輕輕顫動，再度睜眼時，眼尾染上了一抹紅暈，眼底似乎有淚水泛著微光。
她艱難地站起身，動作緩慢卻異常堅定，挺直了身體，仰頭望向面前的男人。
問出了她一直藏在心底的問題。
她的聲音中透著疲憊：“裴星幕，你何以至此？”
殿內一片死寂。
兩個人都沒再出聲。
片刻后，裴星幕卻仿佛瘋了一般地大笑起來，宮殿內回蕩著如魔鬼般的笑聲，伴隨著窗外磅礴的大雨聲涌入遲霽的耳中。
“哈哈哈——我何以至此？你說得倒是輕巧！我何以至此，你難道不清楚嗎！”
裴星幕雙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跳，內心的仇恨與苦澀瞬間交織成一片。
他恨！
恨遲霽，恨丟下他的師姐，恨修真界的所有！
他幾步跨上前，伸手掐住遲霽的脖子，微微俯身，凝視著她溫潤的杏眼，眼底一片猩紅：“你算什么東西？處處與我作對，屢屢傷我，天真又愚蠢。你這樣的人，偏偏她要豁出性命去救你，就因為你，她死了！死了！”
死了。
唯一還能給我一捧火的人，死了。
火熄滅了。
她都死了，這哪還有什么人間，都是地獄了。
裴星幕沒有指明她是誰，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那是他們的師姐。
裴星幕再度提到她的時候，遲霽的心痛程度也不亞于他，那也是她的師姐啊，最疼愛自己的師姐。
看到她為自己死的那一刻，她怎么可能會不痛？
她多希望倒在血泊里的是自己。
想到這她心口一陣絞痛，白衣瞬間染上**鮮血，體內的五臟六腑像是要被腐蝕殆盡，胃疼得像是烈火灼燒，血肉被撕成千萬片碎末殘渣。
良久，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遲霽的聲音嘶啞而斷續(xù)：“師姐若見你如此，你讓她怎么……”
話未說完，裴星幕雙目大睜，厲聲打斷：“閉嘴！你沒資格喚她！”
說完這最后一句話，遲霽已是體力透支，喉間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咳嗽幾聲，唇齒間滿是鮮血。再欲開口，她卻已無力發(fā)聲。
“你別再......”
別再...什么？
遲霽沒說下去。
最終，隨著一聲輕嘆，她頹然合上雙眼，脫力倒下。
殿內的笑聲停了。
至于裴星幕后面說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再也無法知曉，一切聲音和動作都變得渺遠。
她只覺得身體變得很輕很輕。
閉眼前唯一看見的，是裴星幕血色盡失，雙目圓睜，癲狂的笑容在嘴角凝住的樣子。許久，她隱約感知到自己的肩膀被人狠狠捏住，她沒有倒在床上，而擁入了一個溫柔的懷抱。
很溫暖。
那懷抱似春陽融雪般將她裹入，暖意自脊背一寸寸漫上來，竟教人無端想起幼時偎在熏籠邊焙暖的冬衣。
又像很多年前，南峰的陽光。
......
是錯覺吧......
那樣好的溫暖，怎么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