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州二中。操場。
“沈清忠，你家小磊什么資質來著？”
家長區里，任志野的父親任國昌叼著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一圈家長都聽見。
沈清忠眼皮跳了一下，沒接話。
他媳婦王寶香攥著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
“普通。”
任國昌吐了口煙，替他答了，“嗨，我忘了，你也是普通。你們一家都是普通。”
旁邊幾個家長笑出了聲。
王寶香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被沈清忠按住了。
沈清忠看著地面，嘴唇抿成一條線，什么都沒說。
他不是不想還嘴。
他是不敢。
沈磊的資質測試成績是他親手去拿的——普通。
這兩個字，意味著他兒子就算走**運進了仙俠世界，也大概率什么都帶不回來。
帶不回來，高三畢業就只能去郊區工廠擰螺絲。
一個月三千塊，住十平米的合租房，吃五塊錢一盒的劣質營養液。
他沈清忠擰了二十年螺絲，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而任志野，頂級資質，進洪荒世界。
只要帶回來一門功法，全家搬**社區，住帶陽臺的房子，吃真正的蔬菜和肉。
這就是藍星的規矩——你在異界帶回來什么，決定了你接下來的一生是人還是狗。
“清忠！”
王寶香突然拽了他一下。
沈清忠抬頭，看見沈磊正站在隊列里，朝他們這邊看。
沈清忠心里一酸。
兒子那身行頭，是他和王寶香跑了整個濱州的二手市場才湊齊的。
別人穿錦緞，他穿粗布。
別人配長劍，他腰里別著一把連刃都沒開利的短刀——開刃要加錢。
沈磊看著他們，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沈清忠喉嚨發緊。
他想喊句什么，“一定要活著回來”或者“爸不指望你能帶啥好東西”。
但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喊出來。
“安靜！”
校長陳國韜走上**臺。
他掃了一眼臺下黑壓壓的學生和家長，直接開嗓：
“高三的。今天進時空通道，能帶什么回來，各憑本事，也各安天命。”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下去。
“百年來，有人帶回了功法，全家雞犬**；
有人帶回了資源，直接進了**研究院；還有人——”
他看向操場邊，那里立著一塊石碑。
“有人永遠留在了那邊。名字刻在那兒，當個念想。”
操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那塊碑，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但我要提醒你們，”陳國韜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死在那邊，起碼碑上有個名。
最難看的活法，是***什么都沒帶回來，灰溜溜地滾回來，然后一輩子跟狗一樣活著。”
他頓了頓。
“你們見過郊區工廠凌晨四點的樣子嗎？”
沒人回答。
“你們沒見過。”
臺下鴉雀無聲。
沈磊，地球的穿越者，但是原身的記憶他一絲不落的全盤融合了。
他聞言不禁攥緊了拳頭。
他家就住在郊區。
他見過。
他見過**凌晨三點五十起床，騎著那輛掉了漆的電動車去工廠。
見過**蹲在菜市場快收攤的時候去撿別人挑剩下的爛葉子。
見過隔壁張叔從高武世界空手回來以后，被家里指著鼻子罵了五年廢物，最后喝農藥死了。
這就是藍星。
帶不回來東西，你就沒有價值。
沒有價值的人，連呼吸都是錯的。
“行了，”陳國韜擺手，“廢話不多說。念到名字的上來。”
“任志野。裴薇。”
任志野從隊列里走出來，回頭看了一眼沈磊的方向，嘴角勾了一下，隨即大步走向前方那排旋渦。
七彩的旋渦緩緩旋轉，像一只盯著所有人的眼睛。
“爸！媽！我走了！”他朝家長區揮了揮手。
任國昌把煙頭往地上一扔：“兒子！記住——別貪！活著回來！”
“放心吧！”
任志野咧嘴一笑，和裴薇對視一眼，雙雙躍入七彩旋渦。
光芒一閃，人影消失。
任志野的母親“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一把拽住旁邊王寶香的胳膊，力道大得王寶香一趔趄。
“寶香！你看見沒！七彩！我兒子！全世界這一屆才幾個七彩！”
王寶香被她拽得生疼，勉強擠出兩個字：“恭喜。”
“哎呀你說我這是不是激動過頭了，”任母一邊擦眼淚一邊笑，聲音一點沒壓低。
“你說這孩子怎么就隨了**呢，資質好得不像話。
不像有些孩子，隨了爹媽，再怎么折騰也就是個——嗨，你看我這張嘴，不說了不說了。”
她拍了拍王寶香的手背，笑得跟朵花似的。
王寶香低頭站著，肩膀微微發抖。
沈清忠看著妻子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窩囊。
窩囊透了。
可他沒辦法。
他就是個擰螺絲的。
校長繼續念名字。
學生們一個個走向旋渦。
白色的低武，黑色的高武，綠色的西幻，藍色的低仙，金色的高仙。
每走一個人，人群里就爆發出一陣議論。
“這個趙強去了高武！**當年從高武帶回來一本拳法，他跟著練了三年，肯定有把握！”
“那個穿道袍的是不是**的？聽說家里有筑基功法，鐵定選低仙。”
“**質量真高啊……比咱們那屆強多了。”
“可不是。我當年選了個低武，回來就當了個保安隊長，要不是祖上留了套房子，老婆都娶不上。”
“你那不錯了。我們廠那個老王，高武世界去了二十年，回來一身傷，屁都沒帶回來，現在還在流水線上站著呢。”
沈磊聽著這些話，手心慢慢冒出冷汗。
他能感受到旁邊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好奇，也帶著一點看好戲的意味。
“沈磊跟任志野一個小區的吧？人家去洪荒，他這資質……嘖嘖。”
“普通資質。高武都懸，估計選低武吧。”
“低武？那回來頂天當個保安。他家好像條件本來就不好，這下完了。”
沈磊盯著前面那些顏色各異的旋渦，嘴角慢慢抿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這雙手屬于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皮膚緊實，指節分明，充滿力量。
不是地球上那雙三十歲、常年熬夜、敲鍵盤敲到手腕發炎的手了。
他還有系統。
他在心里默念：“武俠功法升級系統。”
一行字跡浮現在他眼前，只有他能看見。
宿主可將任意武俠功法修煉至大**。
注：武俠武功大**，不受世界等級限制。
沈磊把這兩句話反反復復看了三遍。
不受世界等級限制。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頭來。
“沈磊！”
工作人員念到他的名字。
沈磊從隊列里走出來。
上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家長區那邊，他看見任志野的母親正探著脖子往他這邊張望，臉上還掛著沒擦干凈的淚痕，嘴角卻已經翹起來了。
“沈磊同學，你的資質評定為普通。”
工作人員低頭掃了一眼表格，“你的傳送資格允許你進入低武、高武或西幻世界。你選擇哪個等級的世界？”
操場安靜了一瞬。
然后，沈磊聽見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普通資質……選高武還***，低武就廢了。”
“他家好像挺窮的。”
“那還不拼一把高武？選低武回來干什么？跟**一樣擰螺絲？”
“噓——小點聲。”
沈磊看著眼前那些旋渦。
白色的。黑色的。綠色的。
“我選低武。”
他說。
聲音不大。不重。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操場的安靜被打破了。
“低武？！”
“我沒聽錯吧？低武？”
“這不就等于放棄了嗎？低武世界天花板就是先天，你普通資質在低武里連頂尖都到不了，回來能干嘛？”
“保安隊長？”
有人笑出了聲。
“慫了唄。怕死。”
沈磊的高三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劉，此刻正拿著筆在本子上打勾。
她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沈磊一眼，然后低下頭，繼續寫。
表情平淡得像在批一份已經知道分數的試卷。
任母的聲音從家長區飄過來，穿透力極強：
“哎呀老任，你聽見沒？
低武！我說什么來著——
寶香，你別怪我說話直，你家這孩子啊，隨爹，踏實！
保命要緊嘛，對吧？
保命要緊！”
她笑得前仰后合。
旁邊幾個家長跟著笑。
王寶香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有出聲。
就那么站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抬手擦了，又淌下來，再擦，再淌。
沈清忠站在那里，看著兒子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里堵了一團東西。
他想喊——他想喊“兒子你選高武！爸不求你帶回來多好的東西，你拼一把行不行！別讓人瞧不起！”
但他喊不出來。
因為他想起了隔壁老張。
沈清忠攥緊拳頭，嘴唇抿成一條線，沖沈磊點了點頭。
沈磊看著父母，忽然笑了。
“爸，媽，等我回來。”
說完，他轉過身，朝那道白色的旋渦走去。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議論，嘲笑，嘆氣，還有任母那道怎么也壓不住的笑聲。
他沒有回頭。
一步跨入旋渦。
白色的光芒將他吞沒。
冰涼的氣流裹住他的身體，耳鳴，失重，黑暗。
然后——冷。
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