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大雪封門。
王凡已經不知道多少次拍響那扇冰冷的鐵門時，他的手指已經感覺不到痛疼了。
在西北零下二十幾度的天氣下，那大雪像不要錢似的拼命往破棉襖的窟窿里灌。
那大雪似乎要把人凍死才甘休。
與外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此時大鐵門內涮羊肉的香氣混著暗黃的油煙燈的燈光涌出來。
透過鐵門的縫隙，那香氣混合在寒氣中，噴在他的臉上，然后變成更深的寒意。
“爸，你別敲了。
”趙強站在門廊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咳了一宿，你孫子毛毛剛睡著。
你忍心把他吵起來啊？你這又是何必呢？”
他身后，趙磊“呸”地一聲把嘴里的骨頭吐在桌上，頭都沒抬：
“跟他說什么廢話！老東西就是故意的，大過年給咱們找晦氣！”
楊彩蘭裹著新買的羊絨披肩，慢悠悠從沙發上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隔著那道冰冷的欄桿，看著雪地里佝僂成蝦米的王凡。
輕輕嘆了口氣：“王凡，不是我們心狠，你那個肺，光是吃藥，一個月就頂小強半個月工資。
磊磊的孩子還要上補習班，這個家，養不起閑人了。”
養不起閑人了。
王凡覺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么——說自己二十五歲進廠，十指磨出老繭供趙磊讀完大學；
說自己寒冬臘月給人扛煤氣罐，掙來的錢全塞給趙強開了店；
說這個房子的首付，是他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只變成了一口腥甜的痰。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腰，整個人像一棵被雪壓斷的老樹。
“滾遠點咳！臟不臟！”
趙磊終于忍不住了，“哐”地推開鐵門沖出來，一把*住王凡的領子，把他往后搡了一把。
王凡腳下一滑，后腦勺“咚”地磕在路沿石上。
也幸虧是積雪堆了幾尺高，緩沖了壓力，不然這一下倒下去，后腦勺早出血了，但是大雪卻灌進了他脖子，冷得他渾身一抽。
這一下也不知是慶幸還是遺憾呢？
趙磊居高臨下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半點波瀾，
只有一種理直氣壯的厭煩：“爸，人要自覺。
你老了，沒用了，多為我們想想，別那么自私，別拖累我們行嗎？”
自覺。
沒用了。
別拖累。
自私。
王凡仰躺在雪地里，
看著漫天雪花簌簌落下，落在趙磊簇新的羽絨服上，
落在楊彩蘭干凈的披肩上，落在那一屋子熱氣騰騰的團圓上。
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那個春天，媒人第一次踏進他家門檻時說的話：
“那女人可憐吶，帶兩個兒子，你心善，就當積德了。”
積德。
他積了五十年德，換來一句——自覺，自私。
別人都說二婚帶孩子的女人靠不住，他還不信。
他天真地認為“只要他真心對他們，一心一意將他們撫養長大。
他們一定會對自己好的，總不會像別人說的那樣，等他老了會天天打他，甚至把他趕出家門。
人心都是肉長的，真心總能換來真心”
可他還是太天真了，五十年后的今天。
果真被那些人說準了，他無用了！
在大雪夜被趕出了家門！
雪花蓋住了他的眼睛。
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緊，劇痛中，眼前最后一絲暖光熄滅了。
………
“嗡——”
老舊吊扇在頭頂吱呀轉著，帶起一股煤爐子的熱氣，撲在他臉上。
王凡猛地彈坐起來。
入目是斑駁的土墻，墻角立著二八大杠自行車，桌上搪瓷缸里泡著半缸涼掉的***茶。
陽光從木窗欞**來，照在墻上那本紅彤彤的掛歷上。
1996年，5月13日，星期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長，有力，指腹上沒有那些黑褐色的老年斑，只有一層薄薄的繭。
年輕的血肉，完完整整地包著他的骨頭。
他活過來了。
在凍死后的第七個小時，他回到了二十五歲。
胸膛里那顆心臟還在咚咚地跳，帶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種比冰雪更冷的恨意。
他死死盯著日歷，那上面用圓珠筆圈了一個圈，旁邊寫著媒婆的名字。
就是今天。
那個毀了他一生的女人，今天就要踏進這個門了。
王凡慢慢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門外的巷子里，一道熟悉又尖利的嗓門已經響了起來：“王凡！小王，在家不？
嬸兒給你說個天大的好親事！”
王凡站起身，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那張年輕的臉，眉眼依舊周正，嘴角卻緩緩勾起一個極淺、極淡、沒有一絲溫度的弧度。
娶。
當然要娶。
這一次，他要把那一家子豺狼，一口一口，喂成廢物。
王凡走出屋子，陽光高照，那刺眼的光芒照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確是久違的溫暖。
永遠忘不了那天的寒冷是多么刺骨啊！
今天卻太陽高照，溫暖如春，
暖陽般燦爛！
王凡曬著太陽，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冷、極淡、毫無溫度的笑。
好戲，從此刻，正式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