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午的烈日炙烤著柏油路，我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整個人栽倒在花壇邊。
同為志愿者的顧歡撇了我一眼，滿臉嫌棄：
“陳月，大家都在為文明社區評比受累，你才除了十分鐘的草，就要裝暈嗎？”
身為居委會主任的母親走過來，朝我嚴厲的呵斥。
“媽媽平時怎么教你的，越是這種時候，越要以身作則。”
“你怎么這么好吃懶做，趕快給我爬起來。”
“這片綠化帶的雜草，你不除完不準回家！”
我張了張嘴想說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氣的。
我好像是心臟病犯了，沒有想要偷懶。
可我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
“你要是想躺在地上讓我下不來臺，那就隨你！"
“我絕不允許你因為是我女兒，就破壞咱們社區吃苦耐勞的風氣。”
再次睜眼，我看到母親走過來，對著我的身體惡狠狠的說道。
顧歡見我不動，走上前用腳尖踢了踢我的小腿。
“陳月，差不多行了啊，這地上多燙，你也不嫌烙得慌？”
她語氣里滿是譏諷，轉頭看向我媽。
“林主任，月月這脾氣也太大了。”
“不想干活直說嘛，非要在這節骨眼上裝死。”
“等會兒市里的檢查組就要到了，這不是故意給您上眼藥嗎？”
我媽臉色鐵青。
今天是市里文明社區評比的關鍵日子，檢查組隨時會來。
周圍圍滿了大爺大媽，對著我指指點點。
“林主任平時工作那么負責，怎么生個女兒這么嬌氣？”
“這孩子真是被慣壞了，一點苦都吃不了。”
“可不是嘛，林主任平時多要強的一個人，怎么生出這么個自私的女兒。”
我媽咬著牙，大步走到我跟前。
一把揪住我的衣領，試圖把我拽起來。
“陳月！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
可是她沒拉動。
我的身體沉甸甸的，毫無生氣地砸回地面。
后腦勺磕在花壇的磚塊上，發出巨響。
我飄在半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也感覺不到了。
“你真讓我惡心。”
媽媽咬牙切齒地看著我。
“為了逃避勞動，連自殘的招數都使出來了？”
其實，我媽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有先天性心臟病，小時候只要我一喊疼，她就會緊張得整夜睡不著覺。
為了給我調理身體，她一個十指不沾陽**的人，硬是學會了燉各種藥膳。
她曾摸著我的頭，紅著眼眶說。
“媽媽哪怕拼了這條命，也要讓我們月月平平安安長大。”
可自從顧歡搬到我家隔壁，一切都變了。
顧歡聰明又嘴甜，最討大人喜歡。
一年前，社區有一筆貧困補助金不翼而飛。
顧歡偷偷把裝錢的信封塞進我的書包，然后當著我**面搜了出來。
我百口莫辯。
我媽氣得扇了我一巴掌，罵我不僅有心臟病，連心都黑了。
從那以后，只要我一犯病，她就覺得我是在裝可憐、博同情。
“行，你愿意躺就躺著吧。”我媽冷笑一聲。
“今天這片草除不完，你休想進家門！”
2
這時顧歡湊了過來，假裝好心去拉我的胳膊。
“月月，你快起來吧，林阿姨都生氣了……”
話還沒說完，顧歡突然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后摔去，一**坐在了地上。
她捂著胳膊，低聲抽泣。
“月月，我好心拉你，你干嘛掐我？”
我飄在半空，只覺得不可思議。
我一個死人怎么可能會掐你？
媽媽看著顧歡胳膊上那幾道不知道哪來的紅印子，氣得渾身發抖。
顧歡被幾個大媽扶了起來，她委屈地抹著眼淚。
“林阿姨，你別怪月月，她可能有心臟病，不能干重活。”
“怪我，怪我沒攔著她。”
這句話簡直是在火上澆油。
誰都知道我心臟不好，但我媽最恨別人拿我的病說事。
因為半年前有人舉報她，說她利用職務之便，用社區的錢給女兒治病。
從那以后，我媽就拼命證明她大公無私。
“她有個屁的心臟病！醫生早說了只要不劇烈運動就沒事！”
我媽怒吼著，從旁邊的保潔車里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
冰涼的水兜頭澆在我的臉上。
“陳月！我數到三，你再不爬起來，我以后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水流順著我慘白的臉頰滑落，沖刷著沾上的泥土。
我依舊一動不動。
周圍的鄰居開始竊竊私語。
“哎喲，這孩子氣性真大，連親**話都不聽了。”
“林主任攤上這么個討債鬼，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
顧歡在一旁抽噎著。
“主任，檢查組馬上就到了，月月一直躺在這里影響不好。”
“萬一領導問起來……”
我媽皺起眉頭。
“把她拖到后面的巷子里去！別在這里丟人現眼！”
兩個居委會大媽立刻上前，架起我的胳膊，把我拖進了花壇后面的死胡同。
那里的地面全是暴曬后的建筑垃圾，鋒利的碎磚塊劃破了我的手臂和小腿。
我拼命揮舞著透明的手臂，想要阻止她們。
可我碰不到任何東西。
顧歡跟在后面，趁著大媽們松手的時候，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月月，沒看見。”
她壓低聲音。
“你就在這兒慢慢曬吧，我看你能裝到什么時候。”
我媽站在巷子口，連看都沒看我一眼，轉身迎向了檢查組的領導。
外面傳來了陣陣掌聲和歡笑聲。
我媽正滿面春風地給領導介紹社區的綠化工作。
領導指著顧歡，贊不絕口。
“林主任，你們社區的年輕志愿者很不錯啊，這么熱的天還在堅持除草。”
我媽欣慰地拍了拍顧歡的肩膀。
“這孩子確實懂事，不像我家那個，稍微干點活就裝病。”
領導笑著附和。
“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缺乏鍛煉。林主任教女嚴厲是對的，不能慣著。”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
我看著她那張熟悉的臉，心里滿是不解與悲傷。
媽媽，你究竟什么時候才能發現，我已經死了呢？
3
檢查組走后，社區評比拿了第一。
我媽高興地請所有居委會的人去對面的飯店吃飯。
顧歡親昵地挽著我**胳膊說。
“林主任，今天多虧了您指揮有方，咱們社區才能拿第一。”
我媽被哄得眉開眼笑，給她夾了一大塊***。
“還是你貼心。要是陳月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至于天天生這么大氣。”
提到我，飯桌上的氣氛冷了一下。
一個大媽猶豫著開口。
“主任，月月還在巷子里躺著呢。”
“這大熱天的，要不我去看看？萬一真中暑了……”
我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重重地放下筷子。
“看什么看！她就是算準了你們會心軟，才故意使苦肉計。”
“她那個心臟病，醫生早就說了只要不劇烈運動就沒事。”
“別管她，餓了她自己會爬起來回家！”
我飄在飯館的半空，看著媽媽，眼神悲哀。
是啊，醫生是說過只要不劇烈運動就沒事。
可是媽媽你不知道，但是在沒吃藥的情況下，頂著大太陽勞作，我根本受不了。
我保護心血管的藥，今天早上突然找不到了。
我以為是自己記錯放進了書包，想著除完草回家再仔細找，根本沒來得及吃。
吃完飯，我媽回了辦公室整理材料。
顧歡一直陪著她，幫她端茶倒水。
下午三點，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顧歡拎著冰鎮西瓜從居委會走出來。
她笑著給周圍的志愿者分西瓜，收獲了一片夸贊。
發完一圈，她故意拿著一塊吃剩下的西瓜皮，慢悠悠地走到我身邊。
見四周沒人注意，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陳月，你還挺能熬啊？”
她用腳尖踢了踢我的頭。
我沒有反應。
顧歡皺了皺眉，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她蹲下身，用那塊西瓜皮拍了拍我的臉。
“喂，別裝了，這里沒人，你演給誰看？”
觸手冰涼僵硬。
顧歡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
但很快，她又撇了撇嘴。
“心臟病發作了？嚇唬誰呢。**說了，你就是個只會用病博同情的廢物。”
“還天天吃那個破藥，裝個什么勁啊，你沒吃也沒事啊。”
我震驚的看向她，原來我的藥是被她丟的。
我不明白，為什么顧歡這么討厭我，我明明一直把她當成我最好的朋友。
顧歡冷哼一聲，轉身回了居委會。
我飄在半空，跟著她進了居委會。
辦公室里開著空調，涼爽宜人。
我媽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看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那是她以前給我記的心臟病護理日記。
顧歡走進去，故意嘆了口氣。
“林阿姨，月月還在那躺著呢。”
“我剛才去叫她，她不僅不理我，還拿眼睛瞪我。”
我**手猛地一頓，重重地合上筆記本。
“她還有臉瞪你？我看她就是欠收拾！”
顧歡湊過去，看著那本筆記本，滿臉羨慕。
“林阿姨，你對月月真好，這些都是你以前為她記的嗎？”
“每一頁都寫得這么仔細。”
我媽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她摸了摸筆記本的封皮，聲音有些沙啞。
“以前她很乖的，生病了也不哭不鬧。”
“可現在……越來越不懂事了，動不動就拿病來威脅我。”
顧歡趕緊握住我**手。
“林阿姨，你別難過。月月就是被你保護得太好了。”
“等她吃夠了苦頭，就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了。”
我媽反握住顧歡的手，欣慰地笑了。
“要是以后月月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我站在角落里，看著她們母慈子孝的畫面，只覺得心寒。
媽，我從沒有拿病威脅你，也沒有以后了。
4
下午五點，一個路過的外賣小哥停下電動車，疑惑地看著我。
他走上前，試探著推了推我的肩膀。
“小姑娘？小姑娘你沒事吧？”
我沒有絲毫反應。
外賣小哥臉色變了，伸手去探我的鼻息。
就在這時，顧歡從居委會跑了出來。
“哎哎哎！你干嘛呢！”
顧歡一把拉開外賣小哥，滿臉戒備。
“她是我朋友，跟家里人鬧脾氣裝死呢，你別多管閑事。”
外賣小哥皺著眉頭。
“裝死？這臉都白成這樣了，趕緊打120吧！”
顧歡翻了個白眼。
“我說了她是在裝！你知道什么？趕緊走趕緊走。”
外賣小哥被推搡著上了車，但他走出去沒多遠，還是停下來，掏出了手機。
居委會辦公室里，我媽正在整理材料。
她時不時看一眼墻上的鐘表，眉頭越皺越緊。
“這死丫頭，真打算在地上躺一天？”
顧歡走進來，邀功似的說。
“林阿姨，剛才有個送外賣的想占月月便宜，被我趕走了。”
“月月也真是的，為了跟您賭氣，居然還一動不動。”
我媽氣得一拍桌子。
“簡直胡鬧！她怎么這么倔，做錯事還有理了！”
“等她回家后你看我怎么收拾她！必須要她寫五千字檢討好好反省！”
我看著我媽憤怒的臉，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媽，你等不到我的檢討了。
晚上六點，我媽下班帶著顧歡回了家。
一進門，屋里黑漆漆的。
我媽打開燈，換上拖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冷哼了一聲。
“還真長脾氣了，到現在還不回來。”
她走進廚房，熟練地淘米、洗菜。
一邊切菜，一邊跟客廳里的顧歡抱怨。
“歡歡，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她的？”
“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給她治病，她不感恩就算了，還處處跟我作對。”
“今天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給我難堪，她就是想逼我妥協。”
我媽嘆了口氣，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她燉了一鍋排骨玉米湯。
那是我最愛喝的湯。
以前我每次犯病沒胃口，她都會燉這鍋湯，一口一口地喂我喝。
“等她回來，讓她乖乖認錯，不認錯這湯倒了也不給她喝。”
我媽嘴硬地說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墻上的時鐘指向了九點。
我媽終于坐不住了。
她拿出手機，撥打了我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長本事了，連電話都不接了！”
我媽氣得把手機摔在沙發上。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我媽緊繃的身體一下松懈，隨即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現在知道錯了？晚了！”
她猛地拉開門，正準備破口大罵。
卻發現門外站著的，不是我。
而是兩名神色凝重的**，身后還跟著剛才那個外賣小哥。
為首的**目光沉沉地看著我媽。
“請問你是陳月的母親嗎？”
我媽愣了一下。
“我是，她怎么了？”
**深吸了一口氣。
“請你節哀，陳月已經確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