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葉土的腥甜混著一股鐵銹味鉆入鼻腔。林燊猛地睜眼。刺目的晨光讓他一陣眩暈，劇烈的頭痛如同鋼針在顱內攪動。
記憶碎片在腦中碰撞：手術臺上刺目的無影燈、急診室心電監護儀的蜂鳴、走廊盡頭那扇永遠關不上的門—還有視野盡頭，那輛剎車失靈的渣土車。
“呃…”他想發聲，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醒了！小韓子醒了！”
“快，扶穩他！”
“水，慢點喂！”
幾雙粗糙的手扶住他虛軟的身體。林燊艱難地轉動眼珠，那是幾張年輕卻飽經風霜的面孔，穿著和他一樣的灰色粗布短衫，指甲縫里嵌著黑泥。
手腕處傳來刺痛，他低頭看去，鋸齒狀的草葉刮破了手腕，滲出的血珠在晨霧中散發著幽藍的微光。
“萬幸啊！”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
人群分開，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焦黑的木棍走來。他臉上布滿溝壑，一只眼蒙著灰翳。
“你這愣頭青，讓你去采靈藤，怎地摸進了萬毒淵的邊緣？能撿回條命，真是祖師爺開眼了。”老陳咳嗽著說，“虧得大牛他們巡田發現得早，把你拖回來。你硬是挺了七天。”
“萬毒淵？宗門？靈藤？”這些陌生的詞匯敲打著他混亂的意識。
“我……”他用力發聲，喉嚨卻依舊干澀。
“別急說話。”一個臉上帶著新鮮鞭痕的青年用闊葉卷成筒，將清水一點點潤入他干裂的嘴唇。
水流帶來一絲清涼，卻沖不散腦海中的驚濤駭浪，急診室的慘白燈光與眼前晨霧彌漫的藥田景象在腦海中重疊。
他下意識抬手，看向袖口那個清晰的五瓣草葉紋。
“醒了就好。”老陳用拐杖頓了頓地，“都散了吧，讓他緩緩。”
他轉向林燊，聲音低了下來：“你這身子靈脈受損，靈氣稀薄，好好將養幾日。一月后，便要大伙一同去測靈殿了。”
老陳的獨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他沒有再說下去，拄著拐杖緩緩走向藥田，人群也漸漸散開，回到藥田各處勞作。
林燊用手臂撐起身體，跌撞著推開簡陋的柴扉。
門敞開的剎那，一個奇異的世界引入眼簾:幾只碧眼云雀在藥田上空盤旋，腐土蚯在壟溝里翻動泥土，赤焰果叢泛著油光，引氣蜂群織出金色的光網。遠處，清露蜓群在紅衣女子的指揮下懸停于靈植上方，尾部凝聚的水球精準滴落在每一株靈草上。
韓青陽的目光掃過那些忙碌的身影，雜役們彎腰勞作時，后頸露出銅錢大的疤痕，那是植入“御獸魂印”的痕跡。每當他們動作稍慢，腰間的螺殼就會發出電流刺痛。
一個以御獸立宗的修仙門派。
在這里，靈獸是工具，雜役也是工具。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片光怪陸離的世界，喉嚨發緊。
“韓青陽”他低聲重復這個名字。是那個被渣土車碾碎的林燊，還是這個在萬毒淵中幸存的韓青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屬于白大褂和手術刀的世界，已經回不去了。
“還愣著干嘛？藥田可不養閑人！” 老陳頭拄著焦黑的拐杖，佝僂著背走過來，沒好氣地將一柄藥鋤扔到韓青陽腳邊。
“你小子命是撿回來了，活計可耽誤不得！第七畦藥田的凝血草，歸你伺候了。枯死一株，小心你的皮！”韓青陽看著腳邊的藥鋤，又抬眼望向周圍陌生而忙碌的灰衣身影。
那個名叫大牛的健碩青年幾步走過來，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韓青陽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一個趔趄，差點又栽回地上。
“嘿，小韓子，你命夠硬！”大牛咧嘴一笑。
他彎腰撿起藥鋤，塞進韓青陽手里。“老陳是刀子嘴豆腐心，甭怕。第七畦挨著我的第六畦，有不懂的問我。”
旁邊一個身材瘦小的少年湊過來，擠眉弄眼：“就是，大牛哥皮糙肉厚，趙**的鞭子抽他身上跟撓**似的。小韓哥你剛醒，悠著點，別…”
“去去去！**的活去！”大牛作勢要踢他的**，少年嬉笑著跳開，熟練地抄起一把銅鏟。
周圍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雜役也投來帶著好奇的目光，有人低聲說了句“醒了就好”。
這短暫帶著煙火氣的短暫互動，像一股暖流，稍稍驅散了韓青陽心中強烈的錯位感。
林燊聲音沙啞而急迫：“前輩，這…這究竟是什么地方？”
老陳渾濁的獨眼掃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對著大牛喊道：“大牛！這小子剛醒，身子骨還虛著，腦子也不清白，你看著他點，別讓他把草弄死了。”
老陳拄著拐杖緩緩走向另一片藥田。
“咳咳...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低語，韓青陽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攙扶住老人搖搖欲墜的手臂。
“不打緊，**病而已...”老陳擺擺手，艱難地順過氣。
他借著韓青陽的攙扶站穩，渾濁的獨眼再次看向這個一臉茫然的年輕人心想：“這小子數月前父母雙亡為了生計來這雜役堂，雖是愚笨，但干活還算麻利，師兄弟間也算相處的不錯，怎的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莫不是被萬毒淵的瘴氣傷了腦子？”
“這里是靈豸嶠！”老陳抬起枯瘦的手指，遙遙指向那懸掛紫金幡旗的巨大山峰。
“好了，干活吧！”老陳用拐杖在韓青陽腳邊敲了一下。
老陳說完，不再理會韓青陽，拄著拐杖緩緩離開。
大牛撓撓頭，憨厚地對韓青陽說：“小韓子聽見沒？老陳頭都發話了。走，先去你的第七畦認認門頭。你這躺了七天，草葉子都蔫吧了。”
他熟門熟路地領著還有些腳步虛浮的林燊。“喏，就這片。”大牛指著眼前約莫半畝種植著鋸齒狀草藥的藥田。
“澆水用那邊的石缸，水是山溪引來的，別用錯了。看見葉子尖發藍沒？那是靈氣足的標志，要是變黃發蔫，就得趕緊想法子，不然趙**…”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臉上卻沒什么懼色，顯然習慣了。
旁邊的小六子湊過來，擠眉弄眼道：“小韓哥，大牛哥可是咱們這兒老人了，有啥事找他準沒錯。老陳頭年紀大了，咳得厲害，如今就指望著他閨女哪天在外門出息了，能把他接出去享福呢！”
另一個雜役插嘴道：“嘿，你說小婉師姐啊？那可是咱們雜役堂飛出去的金鳳凰！聽說在靈植堂都是這個！”他偷偷豎了下大拇指，“人長得俊，心眼又好，上次托人給老陳頭送藥，還順手給了我一瓶化瘀散，靈得很！”
大牛笑罵了一句：“就你話多！小婉師姐那是天賦好，被靈植堂的長老看中的，跟咱們不一樣。小韓子，甭聽他們瞎扯，先把草伺候好才是正經。”
“對了，午時那頓靈雨最難熬，忍忍就過去了，千萬別學阿木那傻子用手硬接，他那手差點廢了。”他朝不遠處一個手指纏著破布的少年努了努嘴。
大牛見狀，拍了拍韓青陽的背：“小韓子，我先回我那片了，有急事喊一嗓子就成。”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第六畦田。
韓青陽深吸一口氣，學著旁邊雜役的樣子，笨拙地開始清理。
他一邊干活，一邊留意著周圍的“師兄弟們”。
“嘿，新來的！” 一個年紀稍長的雜役湊近韓青陽，壓低聲音:“小子，這第七畦可不好伺候，凝血草嬌氣著呢！要不要買點保草散？我這兒有門路，便宜，比老陳配的還好使！” 他眼神閃爍，飛快地從懷里摸出個小紙包晃了晃。韓青陽還沒來得及反應，旁邊就傳來一聲冷哼。
只見大牛不知何時又踱步回來，抱著胳膊，冷冷地盯著。“王老五，又在這兒****？你那保草散摻了多少灶灰，當老子不知道？滾遠點，別帶壞小韓子！”
王老五臉色一變，訕訕地收起紙包，嘀咕著“不識好人心”，灰溜溜地溜走了。
大牛對韓青陽道：“甭理他，那家伙專坑新來的。真有事，找老陳或者找我也行。”
林燊默默點頭。
次日清晨，老陳將韓青陽叫到藥田角落。
突然伸出枯瘦如柴卻異常有力的手，精準地扣住韓青陽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將他的掌心按在藥田**的壟溝泥土間。
“看好了，小子！” 老陳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一株凝血草的葉片上。一縷淡綠色的光華從他指尖滲出，順著葉脈緩緩蔓延。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翠綠欲滴。
“此乃青木訣，靈豸嶠基礎法門，可催生靈植、探查其狀態。”老陳收回手，“你且試試。”
韓青陽依言將掌心貼在另一株凝血草上，閉上眼，按照老**才演示的手法，嘗試將體內那點微薄的靈力引向指尖。
靈力稀薄得可憐，他費了好大勁，才勉強在指尖凝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綠光。
但讓他意外的是，當那絲綠光觸及葉片時，草葉竟真的微微亮了一下——雖然遠不如老陳那樣明顯，但確實是活過來了。
“嗯？”老陳渾濁的獨眼閃過一絲詫異。
他教過很多雜役青木訣，大多數人連靈力都引不出來，能引出來的也至少要練上三五天才能讓草葉有反應。這小子——才第一次，就能做到？
“再試一次。”老陳指著另一株長勢較弱的凝血草。
韓青陽又試了一次。這次他更快找到了感覺，綠光比剛才明亮了幾分，草葉的邊緣甚至微微卷起，像是在舒展。
老陳沉默了。他盯著韓青陽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去干活。
接著一陣劇烈咳嗽，身體佝僂得如同蝦米。
這一次，韓青陽看得分明，老人咳出的血沫中，如同活物般***的黑紅色詭異咒文！
老陳迅速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喘息著嚴厲叮囑：“還有千萬記住！給凝血草澆水，別用青玉瓢！”
七日后，正午時分的藥田蒸騰著灼人的熱氣，三十名灰衣雜役如同枯草般跪伏在靈植行間，掌心向上，卑微地承接從天上落下的所謂“靈雨”。
韓青陽的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這所謂的恩賜，不過是內門弟子用聚靈幡從云層中強行榨取靈氣后，殘留的廢液。
韓青陽跪在第七畦的邊緣，和大牛、小六子他們挨著。他學著大牛的樣子，努力將掌心攤平，但微微弓起，形成一個淺淺的凹窩，盡量減少皮膚與腐蝕性靈液的直接接觸面積。
饒是如此，掌心依舊傳來**般的刺痛。
“嘶…這鬼東西，比上次更毒了！” 旁邊的小六子齜牙咧嘴，低聲抱怨，汗水混著泥污從他額角流下。
“少說話，省點力氣。” 大牛低喝一聲，他的掌心布滿老繭，承受力顯然強得多，但眉頭也緊緊鎖著。
韓青陽看到阿木跪在稍遠的地方，纏著破布的手指因為劇痛而微微顫抖，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王老五則偷偷將身體伏得更低，試圖讓前面的人替他遮擋一些。
“趙執事到！”一聲尖利的唱喝打破了沉悶。
趙元昂首闊步走來，黑靈鞭纏在臂彎。他身后，三只鐵喙鴉振翅懸停，紅寶石般的瞳孔冰冷地掃視著藥田中的雜役。
“都給我打起精神！”趙元厲喝。話音剛落，一只鐵喙鴉突然俯沖而下，尖銳的啼鳴刺破空氣，一個動作稍慢的雜役被鴉爪抓破肩頭，慘叫著跌倒在地。
“雜役也配用青玉瓢？” 趙元鷹隼般的目光掃過，突然厲喝一聲，黑靈鞭如同毒蛇出洞。
“啪”地抽向一名正抬手想擦去額前汗水的瘦弱少年！
鞭梢的倒鉤瞬間在少年單薄的粗**服上犁開五道深深的血痕，皮開肉綻！
“用手捧！”趙元的聲音冷酷如冰，
“讓你們這些廢物也嘗嘗靈氣入體的滋味——！”
“啪！”
黑靈鞭再次撕裂空氣，狠狠烙在少年因劇痛而繃緊的脊背上。
趙元踏著金線云紋靴，靴尖毫不留情地碾過濕泥中一條正在努力翻土的腐土蚯，將其瞬間碾成一灘污濁的肉泥。
“西三區枯了兩株凝血草！” 趙元用鞭梢卷起兩株明顯枯萎蔫垂的凝血草苗，像展示罪證般在眾雜役眼前晃動，聲音如同寒冰。
“戌時前補不上這個虧空，你們這一區的人，就都去填鐵喙鴉的肚腸吧！” 他手腕一抖，鞭梢的倒鉤刮過少年鎖骨處的傷口，帶起一串血珠，滲入少年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粗**襟。
韓青陽清晰地看到，少年因痛苦和恐懼而劇烈顫抖的掌心，在承接那腐蝕性的“靈雨”時，被灼傷的傷口再次滲出血珠。
血珠與高濃度的靈雨混合，竟“嗤”地一聲冒出縷縷青煙！那是靈氣濃度嚴重超標導致的“靈蝕”現象，如同強酸灼燒皮膚。
更**的是，趙元似乎嫌懲罰不夠，竟抬起靴子，用那堅硬的靴尖狠狠碾過少年受傷的手背！
少年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球瞬間被密密麻麻的血絲充滿，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痛苦嘶鳴。
“記住了！” 趙元那張陰鷙的臉突然湊近韓青陽，一股如同腐爛**般的惡臭呼吸噴在韓青陽臉上，讓他胃里一陣翻騰。
“你們的賤命，連凝血草都不如！”說罷便轉身離開。
日子在提心吊膽中流逝。
一日午后，趙元帶著爪牙巡視藥田。他手中的黑靈鞭隨意抽打著動作稍慢的雜役，鞭梢帶起的惡風刮得人臉生疼。
突然，他的目光鎖定了藥田邊緣一個瘦小的身影——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女童，正費力地搬運著一筐腐土。小臉上滿是汗水與泥污。
引起趙元注意的，并非她的勞累，而是她周圍空氣中那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幾片被風吹落的草葉，在靠近她身體時，竟詭異地懸浮了一瞬才落下。
“靈氣自生？”趙元瞇起三角眼，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貪婪的笑意。
他用鞭子指向女童：“你！過來！”
女童嚇得渾身一抖，筐子“哐當”掉在地上，腐土撒了一地。
趙元圍著她轉了一圈，粗糙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胳膊和脊骨，感受著那自發吸引靈氣的奇異體質。這種“好苗子”，無論是內門收徒還是賣給某些需要特殊爐鼎的勢力，他都能從中撈到一筆不小的好處。
“帶走！送去測靈殿！”
“不！不要啊！”女童驚恐地哭喊起來，掙扎著想跑，卻被爪牙粗暴地架住。
就在這時，韓青陽看見女童的眼神開始渙散。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這不是普通的恐懼，是驚恐發作導致的心神失控。如果不立刻安撫，靈氣會在體內暴走，輕則靈脈斷裂，重則當場斃命。
他在前世的急診室見過太多次這種反應。
“等等！”韓青陽脫口而出。
趙元腳步一頓，陰冷的目光轉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