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睜開眼時，離婚協(xié)議已經(jīng)翻到了簽字頁。
黑色鋼筆壓在紙上，筆帽朝著她，像是有人耐心等了很久，終于把最后一個選擇送到她面前。協(xié)議右下角已經(jīng)有了商泊硯的簽名，字跡清晰利落，沒有半點遲疑。
她盯著那個名字，許久沒有動。
書房的窗簾只拉了一半，下午的光落在桌面上，照亮文件頂端的日期。聞棲白看清那幾個數(shù)字，呼吸驟然停住。
這一年，她二十歲。
父母乘坐的航班出事剛滿一年，她從東京回國，也不過一年。商泊硯在聞家最混亂的時候把她接到瀾山，替她處理葬禮、債務和那些堵在門外的記者。半年后，他們結婚。再過半年，他把離婚協(xié)議放到了她面前。
可她明明已經(jīng)二十五歲了。
南川里文化中心坍塌的鋼架壓住商泊硯時，他身上的血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淌。救援燈照在他臉上，他已經(jīng)說不出完整的話，仍舊將她往安全區(qū)推。
聞棲白記得自己趴在廢墟邊，抓著他沾滿灰塵的手，一遍遍叫他的名字。那只手最后從她掌心里滑下去，再也沒有抬起來。
“條款有問題？”
聲音從對面?zhèn)鱽怼?br>聞棲白猛地抬頭。
商泊硯坐在書桌另一側，穿著深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扣在腕間。他比記憶中年輕許多，眉眼間卻已經(jīng)有了她熟悉的冷淡。他看著她，目光平靜，仿佛遞過來的只是普通合同。
他還活著。
聞棲白的視線從他的眉骨落到鼻梁，又看向他放在桌邊的手。沒有傷口，沒有血，修長的手指自然搭在扶手上，腕表指針正一格一格往前走。
她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商泊硯身體微僵，低頭看向她的手：“聞棲白。”
掌心下有清晰的脈搏，一下接著一下。
聞棲白握得更緊，眼眶在那一瞬間酸得發(fā)痛。她想確認得再久一點，商泊硯卻已經(jīng)將手抽了回去。
“協(xié)議你可以帶回房間看。”他將袖口重新理平，“財產(chǎn)部分按照婚前約定處理，瀾山留給你。聞家的舊宅已經(jīng)買回來了，過戶手續(xù)還在辦，完成以后也會放到你名下。”
他的語氣沒有起伏，顯然已經(jīng)準備得十分周全。
聞棲白低頭看向協(xié)議。她前世簽過這份文件，也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什么。
她沒有要瀾山，也拒絕了聞家舊宅。她以為商泊硯是在用錢結束這段婚姻，又以為他終于愿意放她走，于是在他面前簽下名字，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
后來她才知道，聞家舊宅被抵押拍賣以后，是商泊硯以別人的名義買了回來。他從沒有告訴過她。
“我不要這些。”聞棲白開口時，聲音有些啞。
商泊硯似乎并不意外：“律師會重新擬定。”
“協(xié)議我也不要。”
書房里安靜下來。
商泊硯看了她片刻，視線重新落在文件上：“你可以先考慮幾天。”
聞棲白把協(xié)議合上，壓在自己手下：“我不離婚。”
這句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聽見了尾音里的顫抖。
商泊硯沒有立即回應。窗外有車駛進院子，輪胎碾過石板路，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聞棲白轉(zhuǎn)頭看見一輛搬家公司的車停在臺階下，兩名工作人員從車里下來，管家正在門口與他們核對清單。
他連行李都已經(jīng)收好了。
“為什么？”商泊硯問。
聞棲白看回他。
前世的七年在她腦海中擠成一團。她想說因為你會死，想說我后悔了，也想告訴他，她終于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可這些話落在現(xiàn)在，只會顯得荒唐。
半個小時前，她大概還在催律師盡快準備文件。過去半年，她拒絕與他**，不愿參加商家的任何場合，連他晚歸時的一句詢問都沒有。她把他的照顧當作安排，把他的沉默當作冷淡，又在每一次爭執(zhí)后搬進西側客房。
如今突然說不離，連她自己都找不到一個足以讓他相信的理由。
“我不想離了。”她只能這樣說。
商泊硯的目光很淡：“婚姻不是今天想結束，明天又可以收回的東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說完，起身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衣料挺括，沒有一絲褶皺。他將外套穿好，低頭扣住腕表，動作從容得像是已經(jīng)把這段婚姻收拾干凈。
聞棲白跟著站起來：“你要去哪兒？”
“住處已經(jīng)安排好了。”
“別走。”
商泊硯拿起桌邊的手機，沒有停下。
聞棲白繞過書桌，攔在他面前。她的動作太急，膝蓋撞上桌角，疼得臉色一白，卻沒有退開。
商泊硯垂眼看了一下她撞到的位置：“讓開。”
“我不讓。”
他眉心輕輕壓下去。
聞棲白從前不會這樣攔他。她甚至很少主動走進他的書房，偶爾來找他，也只是為了聞家的事，或者讓他不要干涉自己的安排。
她抬頭看著他：“你可以不相信我，也可以繼續(xù)生氣。協(xié)議先別簽，行李也別搬，至少今天別走。”
“我沒有生氣。”
這句話比任何責備都讓人難受。
商泊硯是真的不準備再與她爭了。他不問她為什么不回家，不問她為什么避開他的觸碰，也不再等她愿意看一眼這段婚姻。他只是替她安排好一切，然后離開。
聞棲白的手指蜷了一下，伸手抓住他的外套袖口。
商泊硯低頭看著那只手，沒有掙開，也沒有回應。
“我會改。”她說。
“沒必要。”
“有。”
“聞棲白。”他終于抬眼看她，“你想要的自由，協(xié)議里已經(jīng)給你了。”
“我現(xiàn)在不想要了。”
她抓著他袖口的手慢慢收緊，眼眶已經(jīng)紅了，卻沒有掉淚：“商泊硯，我只想要你留下來。”
樓下傳來行李箱滾輪劃過地面的聲音。
商泊硯沉默了很久，最終抬手，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從袖口上拿開。
“太晚了。”
他從她身邊走過。
聞棲白轉(zhuǎn)過身，看著他握住書房門把手。門打開一半，她忽然叫住他：“老公。”
商泊硯的動作停了。
他們結婚半年，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他。
聞棲白站在書桌旁，手還壓著那份沒有簽字的離婚協(xié)議。窗外的搬家工人已經(jīng)打開后備箱，黑色行李箱擺在院門前。
她看著商泊硯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說：“我不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