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停尸間里,冷氣開得足,白霧貼著地面爬。沈墨蹲在**旁,鑷子夾著棉球,一點點擦去女尸頸側的水漬。她死于溺亡,臉泡得發白,嘴唇發紫,指甲縫里還卡著河泥。他沒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他看過太多次,都一樣,空得像被風刮過的窗。
指尖滑到頸側時,他頓住了。
那不是淤青,也不是尸斑。一道淡青色的印子,像被誰用指甲劃過,又像墨跡滲進皮肉,邊緣泛著不自然的漣漪。他沒動,呼吸壓得極輕。陰痕。不是死亡的標記,是“未該死”的篡改痕跡。
他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鐘:辰時三刻,還差七分鐘。
他沒猶豫,從懷里掏出那本薄冊——皮面發黑,邊角卷起,封皮上沒有字,只有七道暗紅的劃痕,像被火燒過又愈合的疤。他翻開,紙頁泛黃,墨跡如血。他提筆,朱砂筆尖懸在“辰時三刻”四字上方,手穩得不像活人。
筆尖落下,劃去。
改作:“延至寅時”。
筆尖收起的瞬間,棺材底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敲擊,不是刮擦。是指甲,從木頭縫里,一寸寸,摳出來的動靜。
沈墨沒回頭。他早知道那棺材底下有縫。三年了,每夜子時,那縫都會滲出一點涼氣,像有人在底下呼吸。
可這次,縫里鉆出了東西。
白燼從棺材底的裂口爬出來,半截身子還陷在木頭里,皮肉發灰,左臂缺了三根手指,露出的骨頭泛著青苔色。他沒看沈墨,先低頭看了看生死簿,嘴角扯了一下。
“你改得對。”他聲音像砂紙磨鐵,“但沒改完。”
他伸手,不是去搶筆,而是直接攥住沈墨的右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沈墨想掙,卻動不了。白燼另一只手,蘸了沈墨掌心滲出的血——那血剛冒出來,就泛著鐵銹味。
他蘸了血,在生死簿上,添了第七筆。
不是改時辰,不是改姓名。是一道斜鉤,像刀,像鎖,像一條從紙里鉆出來的蛇。
沈墨的頭猛地一炸。
不是疼。是聲音。
無數低語,從四面八方涌進來,像有人在他腦殼里開了收音機,調頻亂了。一個女人在哭,孩子在喊“媽媽”,老人在數錢,還有人反復說“我還沒穿壽衣”……聲音重疊,不歇,不散。他眼前發黑,膝蓋一軟,跪在了**旁。
白燼松開手,退后一步,魂體在冷氣里晃了晃,像蠟燭快燃盡的火苗。
“第七次了。”他說,“你改得越多,記得越少。”
沈墨沒說話。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多了一道符紋。不是刺青,不是墨跡,像皮肉自己長出來的,紅得發黑,邊緣微微凸起,像一條剛生出來的血管。他想用左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那符紋就一跳,灼得他縮回手。
他沒叫,沒罵,只是把生死簿合上,塞回懷里。動作慢,像在藏一把刀。
白燼沒走。他蹲在棺材邊,盯著那具女尸,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死的時候,也是這個時辰。”他說。
沈墨的手指,僵在生死簿的封皮上。
白燼沒看他,繼續說:“她不是病死的。是被改了命。有人把她名字,從‘壽終’劃到‘夭折’。你猜,是誰干的?”
沈墨沒答。他站起身,走到墻角的水盆邊,擰了毛巾,擦手。水是涼的,毛巾是舊的,邊角磨得發白,有三處**,是去年冬天被灰瞳的指甲劃的。
他擦完手,轉身,走向門口。
白燼在他身后,聲音輕得像風:
“第七次改命,你就能看見***的死期。”
門沒關。冷氣從門縫里鉆出來,吹得停尸間的燈管嗡嗡響。燈管下,那具女尸的頸側,那道陰痕,正慢慢變淡,像被水洗掉的墨跡。
沈墨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推。
他聽見身后,棺材里又響了一聲。
不是指甲。是骨頭。
輕輕一響,像有人在里頭,翻了個身。
他沒回頭。
走廊盡頭,值班室的燈還亮著。柳啞娘坐在那兒,面前擺著一疊紅紙,手里捏著針,正往紙上扎血點。她沒抬頭,但針尖停在半空,像在等什么。
沈墨推開門,風灌進來,吹得她面前的紙片嘩啦一響。
她沒說話,只是把針收進袖口。
沈墨走到她面前,****簿。
“你看見了。”他說。
柳啞娘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扎。血珠從指尖滲出,滴在紙上,凝成一個小點。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
她只是把那張紙,輕輕折了三折,塞進袖袋。
沈墨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門關上,燈沒開。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掌心的符紋。它還在燒,像有火苗在皮下跳。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煙灰掉在桌角——那里有道舊劃痕,是去年他摔筆時留的。
他沒想母親。
他想的是灰瞳。
昨天,灰瞳在火化爐前站了整整一小時,沒動,沒哭,也沒笑。它手里攥著那男孩的布娃娃,嘴里一直念:“媽媽,別關燈。”
他以為是巧合。
現在他知道了。
灰瞳不是模仿。
它在記。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還沒亮。殯儀館后院的紙扎堆里,一個紙人,正緩緩站起。
它歪著頭,對著沈墨的窗戶,笑了。
嘴角裂開一道縫。
黑血,從縫里滲出來。
它說:
“你記得**妹怎么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