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東邊的破舊窗欞縫隙里擠進來，正好落在沈析的眼睛上。
他睜開眼，入目的是一張貼著自己鼻尖不到三寸的臉。
“醒了？”
龐坤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
沈析猛地坐起來，后腦勺撞在床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干嘛？”
“我看看你醒沒醒。”龐坤理直氣壯，“昨晚你說夢話了?！?br>沈析**后腦勺：“我說了什么？”
“說了一堆聽不懂的，什么第三層紋路不對，什么……反正我記不住?！?br>沈析沉默了一瞬。
他確實有說夢話分析紋路的毛病。這個毛病從六歲起就有，隔壁王嬸曾經敲著墻壁投訴了整整三個月，最后放棄了——因為沈析父母失蹤后，這孩子連說夢話的對象都沒了。
“起來吧。”龐坤已經轉身往外走了，“陸衍說今天礦道里有新貨，得早點去。”
沈析一邊穿衣服一邊想：龐坤這張床本來就不大，他是怎么做到貼著自己臉看了那么久的？
這個問題他想了三年，也沒想明白。
灰燼鎮是個奇怪的地方。
它坐落在中域與西域交界的一片荒原邊緣，北邊是連綿的荒山，南邊是號稱“吃人不吐骨頭”的裂隙荒原。至于東邊和西邊，純粹是因為太荒涼了，連兇獸都懶得光顧。
鎮子里住著三百來戶人家，大多是沒法修煉的普通人，也有少數像沈析他們這樣天生感紋天賦平庸、一輩子也凝聚不出第一道紋路的“廢材”。
但廢材也得吃飯。
吃飯就得掙錢。
掙錢的方式很簡單——裂隙荒原邊緣會偶爾涌出一些殘紋礦石，這些從裂隙深處被拋出來的石頭里，蘊**微弱的紋路之力。雖然品質低劣，但勝在量大，積少成多，總能換幾個銅板糊口。
從事這行的人有個不太好聽的名字——拾荒者。
沈析三人，就是灰燼鎮最出名的三個拾荒者。
出名不是因為技術好，而是因為他們是鎮上唯一還在堅持拾荒的年輕人。
三人沿著熟悉的小路往礦道走去。
這條路沈析走了十一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踩空。路的盡頭是一個半塌的礦洞入口，洞口長滿了灰白色的苔蘚，在晨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礦洞里很暗。
但沈析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亮了起來。
一層幾乎看不見的微光在他瞳孔深處流轉，讓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事物的“紋路”。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他能在這個行當立足的根本。
“第三層了。”沈析低聲說。
“什么第三層？”龐坤扛著一把比他腦袋還大的礦鋤跟在后面，聲音甕聲甕氣的。
“礦道的穩定結構第三層?！鄙蛭龅难劬哌^洞壁，“昨晚應該塌過一次，有新的裂紋?！?br>龐坤停下腳步，認真地看了看面前完好的洞壁。
“你怎么知道？”
“因為裂紋在第二層左側，延伸到了第三層。”沈析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比劃，“你看這里，紋路走向有輕微的偏移。正常情況下，這個偏移會在三到五天后導致小規模塌方。但如果加上昨晚的震動——”
“行了行了。”陸衍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把攬住沈析的肩膀，“沈大分析家，咱們今天是來撿礦石的，不是來做學術報告的。你那套理論，回去再給我們講，現在先搞錢。”
陸衍是三人中長得最像“正常人”的——偏高偏瘦，臉上的表情永遠比他的腦子轉得快，嘴角掛著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揍的笑。
他的口頭禪是“這事兒交給我”和“我有個朋友”。前一個用來攬活，后一個用來甩鍋。
沈析對此頗有微詞。
“你那個朋友，上次幫你砍價，結果砍成了漲價?！?br>“那是意外?！标懷苊娌桓纳?，“再說了，那不是我的朋友，是我朋友的朋友。這種間接關系，打八折?！?br>“打八折還能漲？”
“打八折漲的總比打九折漲的少嘛。”陸衍振振有詞，“數學問題，你不懂?！?br>沈析深吸一口氣。
他決定不和陸衍爭論這個問題。這不是因為他爭不過，而是因為他太了解陸衍了——這家伙能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七彩的。
“行了。”龐坤已經往前走了，“開工。”
礦道里很冷。
不是因為溫度低，而是因為這里的紋路太過紊亂，形成一種讓人本能感到不安的“場”。普通人待久了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嚴重的甚至會頭疼嘔吐。
但沈析三人早已習慣。
他們在這里待了十多年。
沈析走在最前面，眼睛緊盯著洞壁上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紋路。龐坤走在中間，礦鋤搭在肩上，隨時準備開鑿。陸衍走在最后，手里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鐵簽，漫不經心地在墻壁上劃拉著。
“這里有貨?！鄙蛭鐾蝗煌Ｏ隆?br>龐坤二話不說，礦鋤掄起來，“砰”的一聲砸在洞壁上。
碎石飛濺中，一塊拳頭大小的灰黑色石頭滾落出來。表面坑坑洼洼，看起來和普通巖石沒什么區別。但沈析知道，這塊石頭里蘊**一道微弱的紋路——雖然只是最低級的殘紋，但聊勝于無。
他撿起石頭，放在掌心。
閉上眼睛。
一絲若有若無的紋路在他腦海中浮現，像是一根隨時會斷掉的細線，隨時可能消散。
“運氣不錯?！标懷軠愡^來，“這塊能換個五十文吧？”
“六十?！鄙蛭霰犻_眼，“品相比上次那塊好，而且你看這里——”
他指著石頭表面一處不起眼的地方。
陸衍湊近了看，什么也沒看出來。
“看出什么了？”
“這里有一道細微的紋路斷裂?！鄙蛭稣f，“普通的殘紋不會有這種斷裂。應該是從更深的地方被拋出來的?！?br>“多深？”
“不知道。”沈析把石頭收進袋子里，“但至少比咱們平時挖的深三到四層?！?br>龐坤默默記下這句話，然后繼續往前走。
陸衍跟在后面，若有所思。
三人一直挖到中午，才收工回鎮。
礦袋沉甸甸的，裝了十幾塊大小不一的殘紋礦石。沈析的袋子里最多，龐坤的最重——因為他還順路挖了一些普通礦石，準備拿回去讓**打成鐵器賣錢。
“小沈小龐小陸，今天收成不錯啊?！?br>鎮口擺攤的老吳頭笑瞇瞇地招呼他們。老吳頭是鎮上唯一的礦石**商，也是三人十多年來最穩定的“甲方爸爸”。
“吳叔，今天行情怎么樣？”陸衍率先開口。
“還是老樣子?！崩蠀穷^接過礦石，一塊塊地檢查，“殘紋下品，一塊四十文。中品六十，上品……你們要是有上品，我還按一百收?！?br>沈析把礦石排成一排，讓老吳頭看得更清楚。
老吳頭檢查得很仔細。
“這個，這個，中品。這個不行，紋路散了，不收。這個——”
他的手停在最后一塊石頭上。
就是沈析發現的那塊。
“這塊……”老吳頭瞇起眼睛，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你們從哪兒挖的？”
“礦道深處?！鄙蛭鋈鐚嵒卮稹?br>“深處？”老吳頭沉吟片刻，“這個我給你們按七十算，行不行？”
陸衍眼睛一亮。
七十？那比預期的多了十文！
“行——”
“等等。”沈析突然開口。
陸衍和龐坤同時看向他。
沈析盯著老吳頭的表情。
問題出在哪里？
老吳頭是灰燼鎮唯一的礦石**商，和他們打交道十多年，從來都是公事公辦的樣子。今天這塊石頭的品相確實比普通中品好一點，但老吳頭的反應明顯“太好了”。
“吳叔，”沈析問，“這塊石頭有什么問題嗎？”
老吳頭的笑容僵了一瞬。
“沒問題沒問題?！彼麛[擺手，“就是這塊成色不錯，我多給點，你們不虧?！?br>“真的沒問題？”
“真的?！?br>沈析盯著他看了三秒。
三秒后，他說：“行，那您給算算，今天一共多少錢?！?br>老吳頭松了口氣，開始算賬。
但沈析的腦子里已經開始轉動了。
那塊石頭有問題。
不是石頭本身有問題，而是石頭上的紋路有問題。
他剛才用析紋之眼觀察的時候，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東西——那道斷裂的紋路，似乎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某種……
某種他看不懂的陣紋殘片？
回去的路上，陸衍數著錢，眉開眼笑。
“一百二十文！今天賺大了！晚上吃好的！”
龐坤點點頭。
沈析走在最后，一直在想著那塊石頭上的紋路。
“沈析！”陸衍喊他，“想什么呢？晚上吃餛飩還是吃面條？”
“隨便?！鄙蛭龌剡^神。
“又隨便，你這個人真是——”
陸衍的抱怨聲還在繼續，但沈析已經沒在聽了。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裂隙荒原上。
那里，裂隙的邊緣似乎在微微閃爍。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回應他手中的那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