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頭盔上，劈啪作響。
林渡拎著那份麻辣燙，站在江城老區六棟三單元門口，手機上的倒計時只剩最后十七秒。
門里有人。
他聽見電視聲，聽見笑聲，甚至聽見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可門就是不開。
“**，外賣。”
林渡壓著嗓子，又敲了兩下。
指節震得發麻，門板紋絲不動。
屋里電視傳來一陣罐頭笑聲。
倒計時跳到八秒。
屋里的人這才慢悠悠地把門拉開一條縫，一個穿睡衣的男人探出半張臉，嘴里叼著煙，眼神在他濕透的外賣服上掃了一圈。
“喲，終于到了？”
林渡把餐遞過去。
“不好意思，雨太大，路口積水，已經提前給您打過電話。”
男人接過袋子，沒有立刻關門，而是當著他的面，把塑料袋倒了個兒。
湯汁順著盒蓋縫隙滲出來，滴在門檻上。
男人笑了。
“灑了。”
林渡臉色一沉。
“你別這樣拿，肯定會灑。”
“我怎么拿是我的事。”
男人把手機鏡頭舉起來，直播間的燈光映在他油膩的臉上。
“兄弟們看見沒？這就是平臺騎手的服務態度。送遲了，還甩鍋顧客。”
林渡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訂單超時，三秒。
手機震動。
顧客已申請退款。
顧客已追加投訴：餐品嚴重灑漏，騎手態度惡劣。
待處罰預通知：若申訴失敗，將扣款187.6元。
賬戶余額不足時，將形成欠款。
那串數字跳出來的時候，林渡握著車把的手僵了一下。
187.6。
剛好是他今晚跑了七個小時，所有單加起來的錢。
雨水順著頭盔邊沿往下淌，流進脖子里，冷得人牙根發酸。
他抬起頭。
“你剛才故意不開門。”
男人夾著煙，笑得更歡。
“證據呢？你有證據嗎？平臺認你還是認我？”
林渡盯著他，把那張臉記住了。
顴骨，眼距，下巴上那顆痣。
男人把餐往地上一放，鞋尖踢了踢袋子。
“看什么？不服啊？不服，我照樣投訴你。你們送外賣的，不就靠我們吃飯？”
直播間右上角，在線人數只有四十七個。
彈幕卻刷得很勤。
林渡掃了一眼，十幾條彈幕的頭像一樣，名字也像批量改的。
成哥說得對。
騎手現在脾氣都這么大？
投訴他！
讓他賠！
男人一邊罵，一邊熟練地切小號點贊，這套活兒已經練過很多次。
忽然，有一條彈幕卡在屏幕右側。
剛才是不是他自己把袋子倒過來的？
男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立刻伸手，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彈幕區被關掉。
林渡看見了。
他沒吵，也沒沖上去搶手機。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直播間右上角那串房間號，又打開備忘錄，把數字一個一個記進去。
男人皺眉。
“你干什么？”
林渡收起手機，聲音很平。
“你繼續播。”
男人臉色沉了沉。
“少嚇唬人。”
林渡彎腰，把灑出來的餐盒重新扶正。
湯汁還是從盒蓋縫隙往外滲。
扶正也沒用。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身下樓。
聲控燈一層層亮，又一層層滅。
他剛騎上車，平臺**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騎手林渡，顧客反饋您本單存在餐損及服務態度問題，請您在二十分鐘內提交有效申訴憑證，否則平臺將按規則處理。”
林渡停在小區檐下，雨水從外賣箱邊緣滴成線。
“我打過電話，顧客一直不開門，他拿到餐之后故意倒——”
“請您提交有效申訴憑證。”
“我有通話記錄。”
“通話記錄無法證明餐品交付狀態，請您提交有效申訴憑證。”
“他在直播。”
“請您提交有效申訴憑證。”
林渡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笑。
他掛了電話。
備忘錄里那串房間號安安靜靜地躺著。
平臺不會認這種旁證。
林渡點開錢包。
余額：31.8元。
屏幕頂端，那條待處罰預通知還釘著。
若申訴失敗，將扣款187.6元。
扣款后余額：-155.8元。
31.8和-155.8擠在同一塊屏幕上。
還沒等他喘口氣，醫院的電話又來了。
“是林秀蘭家屬嗎？”
林渡立刻接起。
“我是她兒子。”
電話那頭有翻紙的聲音，女人語氣不壞。
“***明早八點要換藥，欠費還差一千二百四十六。藥房那邊已經把明早那支藥扣下了，錢不到，單子出不來。”
林渡喉嚨發緊。
“我明早之前一定補齊。”
“系統不等人，林先生。”
對方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些。
“阿姨今**了你三次，說你跑夜單會不會淋雨。你有空給她回個電話。”
電話掛斷。
林渡站在雨里，半天沒動。
江城冬夜的雨又冷又臟，打在路燈底下全是灰蒙的水霧。
他點開通訊錄，撥給母親。
響了七聲才接。
“小渡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
“媽，還沒睡？”
“睡了一會兒。”林母咳了兩聲，很快壓下去，像怕他聽見，“今天下雨，你別跑太晚。”
“沒事，快收工了。”
林渡把電動車往檐下挪了挪，避開路邊濺起的泥水。
“錢我在湊，明早能交上。”
“別急，媽不疼。”
林渡低頭，雨水從睫毛上落下來，砸在碎裂的手機膜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林母忽然像想起什么。
“小渡，**以前留下那個空飯盒，還在柜子里吧？”
林渡一怔。
“哪個？”
“就舊病歷本里夾著的那個。別扔。”
“媽，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惦記一個破飯盒干什么？”
林母沒答，只是又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聽**，別扔。”
林渡還想再問，病房那邊響起護士提醒聲。
電話掛斷前，他隱約聽見母親在那頭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太輕，被電流吞掉大半。
可最后幾個字，鉆進了他耳朵里。
“……那飯盒，還沒滿。”
嘟——
電話斷了。
林渡坐在電動車上，盯著黑下去的屏幕。
屏幕倒映著他自己的臉。
二十四歲，眼底全是血絲，頭發被雨壓得貼在額前，外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渾身濕透，蜷在雨檐下，連打個哆嗦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攥緊車把，擰了一下，往站點趕。
老城區外賣站藏在一排**店后面，門口堆著備用電瓶，雨棚漏水，塑料桶接了半桶黑水。
凌晨快十二點，站里沒幾個人。
墻上的風扇停了，油污桌上擺著半碗泡脹的方便面，空氣里混著電瓶、辣椒油和濕鞋子的味道。
站長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林渡，你怎么又被投訴了？”
林渡把濕透的手套扯下來。
“顧客故意卡時間。”
“你跟我說沒用，平臺只看記錄。”站長聲音壓得很低，“明天片區要考核，你再有一單投訴的話，排班我就真保不住你了。”
林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被外賣袋勒出一道紅印，雨一泡，邊緣發白。
“我媽明早換藥。”他說。
“誰家沒點難處？”站長沉默兩秒，“我給你留一個夜間補單，跑不跑？”
林渡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電子鐘。
23：41。
“哪里？”
“醫院附近，距離近，錢也高。不過沒人愿意接，商家名看著有點怪，可能是系統漏洞。”
“多少錢？”
“二百八。”
林渡沒說話。
二百八，夠把那筆待處罰頂上，還能給醫院先轉一部分。
站長嘆了口氣，“你自己看吧，我不逼你。只是明天排班那邊，我也得按規矩來。”
電話掛斷。
站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渡劃開自己的騎手**。
待搶單列表空著。
系統派單記錄也沒有新補單。
他皺了下眉，以為站長那邊還沒操作，便把手機扣在桌上，準備先換電瓶。
就在這時，墻角傳來一聲震動。
嗡——
很輕，像一只蟲子撞進鐵皮柜。
林渡抬頭。
站點最里面那面墻上，貼著一張幾年前的跑單王的宣傳照。
照片里的騎手穿著舊款**外賣服，笑得有點靦腆，照片邊緣被油煙熏得發黃，下面壓著半截褪色的紅繩。
那是站里的老騎手，三年前沒了。
聽說送餐路上出了事，賠償扯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
照片里，老騎手左手還攥著一臺黑色舊手機。
手機右下角有一道斜裂紋，裂紋末端分出一個很小的叉，像一條死掉的魚骨。
林渡以前從沒多看過這張照片。
他這會兒盯著看了三秒，才慢慢轉過頭。
鐵皮柜上，也放著一臺黑色舊手機。
同樣的右下角斜裂。
同樣的魚骨小叉。
連裂紋末端壓著的半截黑膠帶，都翹起了同樣一點。
不像同款手機。
更像有人把照片里的那臺手機剪下來，貼到了現實里。
那手機早就沒卡沒電，不知道誰留下的。
可現在，它亮了。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訂單超時。
林渡皺眉，走過去。
“誰的手機？”
沒人回答。
站里只剩冰柜壓縮機偶爾響一下，像藏在墻里的呼吸。
舊手機又震了一下。
配送員：林渡。
他后背一涼。
屏幕裂紋里滲出暗紅色的光，混著雨天特有的潮氣，落在他視網膜上有種說不出的腥。
訂單頁面很普通。
普通到林渡第一眼真以為是平臺串單。
商家名：空白。
餐品：空白。
配送費：280元。
預計送達：19分鐘。
收件地址：江城醫院負***13號床。
林渡盯著那行配送費。
二百八，就是站長說的那個沒人接的怪單？
他又往下看。
負***。
林渡下意識去翻訂單歷史。
江城醫院他跑過上百次，住院部、急診、***，甚至地下停車場的員工通道，他都熟。
可沒有一層叫負十八。
沒有。
他嘴角抽了一下。
不可能。
可它就在屏幕上。
他伸手去按關機鍵。
屏幕沒滅。
反而彈出一條備注。
不要讓它吃到熱飯。
林渡罵了一句。
“***。”
他把舊手機丟回鐵皮柜上，轉身就要走。
自己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江城醫院繳費二次提醒：患者林秀蘭賬戶欠費1246.00元。
明日08：00前未完成繳費，相關藥品將無法出庫。
林渡的腳步停住。
雨水從他的外賣服下擺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站點水泥地上。
他盯著“1246.00”那串數字，看了好幾秒。
丟了工作，欠著醫藥費，讓母親明早那支藥繼續掛在藥房窗口，誰也拿不出來。
林渡閉了閉眼，牙關咬得發緊。
睜開眼，他沒有再看那條催費短信，直接轉身拿起了舊手機。
指尖落到接單鍵前，他頓了一下。
老騎手的習慣讓他先去點商家定位。
頁面跳了一下。
沒有店名，沒有門牌，沒有騎手取餐碼。
地圖上只剩一塊空白，像被人把江城醫院附近那一片挖掉了。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這時，自己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舊手機。
是平臺彈窗。
申訴倒計時：18：46。
請盡快提交有效憑證。
彈窗正好遮住了舊手機上“負***”那行字。
林渡看著那條申訴倒計時，連笑都懶得笑了。
最后，手指落了下去。
接單成功。
下一秒，站點所有燈同時閃了一下。
外賣箱自己彈開。
箱底那層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油污，慢慢鼓起一個白色塑料袋的輪廓。
林渡往后撤了半步。
后頸的汗毛一下子豎起來。
那東西像從箱子里面長出來的。
他自己的手機屏幕還亮著，繳費提醒和申訴倒計時一上一下，把他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林渡咬了咬牙，還是伸手，把那只白色塑料袋拎了起來。
沒有商家標志。
袋口系著一根黑色細繩。
那根黑繩被熱氣熏得微發亮，讓林渡想起那照片下面那半截褪色的紅繩。
熱氣從袋口往外冒，香味很濃，是醫院門口那家粥鋪常賣的皮蛋瘦肉粥味。
林渡上周剛給母親買過這家的粥。
她喝了小半碗，還笑著說太貴，下次別買。
現在這股熟悉的香味從外賣箱里鉆出來，熱得發膩，直往他鼻子里鉆，怎么甩都甩不掉。
林渡伸手碰了一下袋身。
燙得嚇人。
他猛地縮回手。
這份粥像剛從鍋里盛出來，隔著塑料袋都能燙得人指尖發紅。
可箱底明明是空的。
他剛才親手擦過。
舊手機震動。
請盡快送達。
剩余時間：18：12。
林渡看向門外。
雨更大了。
站點外，平時熟悉的街口被雨霧罩住，導航軟件自動打開，卻沒有指向醫院正門。
那條路線繞過急診，繞過住院部，也繞過燈火通明的繳費大廳。
它指向醫院后側。
一條他跑了三年外賣，從沒走過的廢棄貨運通道。
他甚至不知道醫院后側還有一條能通車的路。
林渡把那份熱得詭異的粥放進外賣箱，合上箱蓋，跨上電動車。
車輪碾過站點門口的積水，濺起一片黑泥。
雨聲灌滿耳朵。
電動車剛駛出站點，身后的外賣箱里，忽然傳來一聲輕的敲擊。
咚。
林渡脊背一僵，猛地回頭。
外賣箱紋絲不動。
箱扣得好好的，黑色雨罩貼著箱蓋，被風吹得輕輕發抖。
導航語音響起。
那聲音不是他熟悉的機械女聲。
更輕，更冷，像有人貼著他耳后說話。
林渡下意識偏了下頭。
耳邊是空的。
只有雨。
“請沿當前路線行駛。”
“前方右轉。”
“進入廢棄貨運通道。”
“下行十六層后，進入負***。”
林渡握著車把的手，第一次開始發冷。
舊手機上的倒計時跳了一下。
17：59
餐品溫度：過熱。
收件人正在等待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