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正月初九，潯城雨雪交加。葉和頤悄無聲息地搬空了夫家傳承數代的家藏。其實，當初她只想用這場婚事換一座墳。
1980年冬，波士頓大雪封城。寒風卷著碎雪掠過石階，葉和頤腳下一滑，一把扶住身側的燈柱，站穩后撣了撣旗袍下擺，順著廊道往地下走。一步接一步，鞋跟敲擊著石階發出錯落脆響，像是有人在撥著算盤。
行至二十幾米縱深，一扇鋼制的大門矗立在面前，這里是波士頓安保級別最高的保險庫，安靜得像一座地下陵墓。
兩名安保人員合力轉動門上的鎖盤，沉悶的機械聲響起，門側的鋼栓依次縮回，暖**的燈光傾瀉而出。
她沉了一口氣，抬腳邁入保險庫。七十六個樟木箱子整齊排列，箱體覆著一層柔潤的包漿，蜜色的紋理如水波流動。
每個箱子上都標注著年代：清中期、晚明、元、南宋……她找到那個箱子，指尖輕輕拂過箱體上的斑駁劃痕，像在觸碰舊傷痕。
箱側的如意形黃銅鎖扣只剩了半邊，她按下鎖扣，用力掀起箱蓋，樟木香混合著草藥氣息四下彌散，一只藏青色流云暗紋錦盒靜靜地躺在杏色軟緞里。
“你還好嗎？”她聲音微啞，推開錦盒上的象牙別子，雙手顫抖著展開一個舊綾裱邊的卷軸——春光明媚，竹枝裊娜，一對鴛鴦交頸相依于碧波之上。
畫芯的筆墨顏彩雖已微微泛黃，但細膩柔和的筆觸依然清晰可辨，一派典雅之氣躍然紙上。
“再等等，一定能回家。”她**著畫卷兩邊的紫檀軸頭，低聲自語。
三日后的清晨，大雪簌簌落了一夜，窗外是一片銀灰色的寂靜世界。
葉和頤拉開書房的臺燈，在書桌前坐下，拿起一枚松煙墨錠。伴隨著極輕的沙沙聲，硯心聚起一團綿潤沉黑的墨液，她潤筆蘸墨，筆鋒殺入紙面。
一頁紙就快寫完時，門鈴聲響起，助理渾身冒著寒氣推門進來，遞過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葉老師，美術館那邊有消息了。”她瞥見斗柜上一盆淡粉色的山茶開得正盛，不由得贊嘆，“這花真好看。”
“叫‘十八學士’，你先暖和一下，我看看他們的文件。”她坐進書架旁的單人藤椅，指尖緩緩劃過紙頁，“保險庫里的藏品價值連城，交接條款務必要嚴謹。”
“好的，葉老師，我明白。”
“老了，看這些英文竟有些頭痛。”她閉上雙眼按**眉心。
“哪里老了。昨天美術館的專家們都在猜，這么多藏品當年您是怎么帶到**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頭望向書架上的柚木相框。一個年輕女子站在窗前，身著米白色軟緞旗袍，腕上戴著一只羊脂玉手鐲，眉眼間帶著些許愁容。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攝于**二十五年未月
助理見她沉默許久，眼中噙著淚光，低聲問：“葉老師，那份聘書您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這在全美都算天價了。”
葉和頤回過神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中又飄起了雪花。
轉眼四十多年過去，如果當初沒有走進澄心樓，后來的人生又會是怎樣的光景。她站起身走到那盆山茶花旁，摘下一片枯葉，低聲說：“按原計劃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