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從山坳灌進來，帶著草木將枯未枯的味兒。姜雨笙把背簍往上顛了顛，簍底幾株草藥晃蕩著，泥土簌簌往下掉。她抹了把汗，看了眼天色——日頭偏西了，該下山了。
她蹲下身撥開一叢荊棘，底下露出幾片墨綠葉子。靈芝，品相一般，但給阿爹熬湯夠用了。她拿小鏟子連根挖出來，裹進濕帕子里，放進背簍上層。做完這些站起來，小腿肚子有點發酸。
今天收成還成。
她天不亮就上了山，這片林子她閉著眼都能走——哪長了茜草，哪有紫蘇，哪片崖壁貼著石韋，她心里都有數。村里人嫌棄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與其說是嫌棄，不如說是害怕。他們從不讓她靠近自家藥圃，她也就靠山吃山，倒也自在。
她靠著樹干坐下歇腳，掏出半塊干餅啃。餅子是昨夜的，硬邦邦的，嚼得腮幫子疼。山下村子蜷在谷地里，炊煙正升起來，她認得最細最淡那一道，是她家茅屋頂上的。阿爹該在熬藥了。
想到阿爹，她嘴角就翹起來。
姜百草，村里人都叫他姜大夫，可誰也沒真拿他當大夫看。二十年前他搬來這村，說是老家遭了災逃過來的。村人見他認得幾味草藥，就容他在村尾搭了兩間茅屋。這些年頭疼腦熱的也來找他，但診金是不給的，至多送幾個雞蛋、一把青菜。姜百草從不計較，笑瞇瞇收了，轉頭就給雨笙燉了吃。
村里人都說姜大夫怪，不愛串門，看人眼神淡淡的，像隔了層霧。唯獨對他那閨女，把好臉色都攢著了。
雨笙知道村里人經常說自己是撿來的。
打記事起那些婆娘就嚼舌根：“誰知道哪個不要臉的女人丟的姜大夫一個光棍帶個女娃，嘖嘖你看她那眼睛，琥珀色的，跟貓兒似的”。每次她哭著跑回家，阿爹就蹲下來給她擦眼淚：“笙兒別聽她們胡說，你就是阿爹的閨女，是阿爹的一顆寶珠。”
她那雙眼，琥珀色的瞳仁，日光下蜜似的，暗處泛著淺淺金。村里人眼珠子都烏沉沉，就她這對特別。更怪的是，月圓之夜她總做噩夢，夢見自己在血里跑，醒來一身的汗，枕巾都能擰出水。阿爹總在那幾夜把門窗關嚴，簾子拉了三重，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
她問過為什么，阿爹沉默很久，只摸她的頭：“月圓之夜邪氣重，你八字弱。”
她覺著阿爹沒說實話。
把最后一口餅咽了，她拍了拍手站起來往山下走。暮色漫上來，林子從金黃變灰綠，又變墨黑。她加快步子，前幾天鄰村人說林子里有野豬，碗口粗的松樹都給拱翻了。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
路邊老槐樹下，有什么在暮色里泛光。她撥開草叢，看見一片羽毛，巴掌大，通體青碧色，天光底下流著一層幽幽的光。
她從沒見過這種羽毛。
撿起來時指尖觸到羽面，竟有溫熱。她愣了愣，把羽毛翻過來，羽管上好像刻著什么痕跡，天色暗了看不清。她揣進懷里，四下張望——林子安安靜靜，連鳥叫都沒有。
但總覺得有道目光落在背上。
回頭看了三次，什么也沒有。
“許是野雞掉的吧，留著日后或許還能換點啥東西。”她小聲說，背好背簍，加緊下了山。
村口老榆樹在晚風里響，炊煙濃了，各家灶膛的柴火味鉆鼻子。幾個小孩嬉笑著跑過，瞧見她笑聲一收，低頭貼著墻根溜了。她習以為常，低著頭走自己的路。
姜家茅屋在村子最尾，背靠小竹林，門前一道淺溪溝。她推開籬笆門，聽見里頭壓抑的咳嗽聲，心口一緊，三兩步跨進屋。
姜百草歪在藤椅上，端著碗黑乎乎的藥汁，見她進來把咳聲壓下去，擠出笑：“回來啦？灶上溫著紅薯。”
“阿爹你又起來熬藥——”她把背簍一放就撲過去扶他，摸到老人胳膊底下薄薄一層皮肉，眼眶就紅了，“說了等我回來，您怎么總不聽。”
姜百草被她按回椅子里，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轉了轉：“你右手怎么了？”
她低頭看，食指側面劃了道細口子，大概拔靈芝時讓碎石片割的，血早凝了。“不礙事，蹭了一下。”
姜百草撐起身，從藥箱摸出個小瓶，拉過她的手灑上藥粉，又拿布條仔細纏了三圈。他手指有點抖。
“往后仔細些。”他低聲說，“爹不在了，誰給你上藥。”
雨笙鼻子一酸：“胡說什么呢。”
姜百草笑了笑，沒再接話。暮色涌進來，把茅屋填得滿滿當當。灶膛還剩一點火星，藥汁映出暖融的光。雨笙蹲在灶前添了把柴，聽著鍋里紅薯湯咕嘟的聲響，心想日子再難，阿爹在，就總能過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懷里那片青色羽毛悄悄燙了一下，又恢復了沉寂。
窗外天色一寸寸沉入墨藍，月亮從東山探出一點慘白的光。距離滿月，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