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硯把那張債權轉讓協議撕成四片,紙屑落在紅木會議桌上,像被碾碎的枯葉。墨跡未干的“江虞”二字,還粘在指腹上,黑得發亮。
“誰簽的?”他沒抬頭,聲音低得像刀鋒刮過玻璃。
助理陳嶼咽了口唾沫,袖口沾著雨漬,鞋底還帶著外頭的泥:“陸總名下的‘恒信資本’剛完成轉讓,法律部沒攔住……簽章是電子簽名,指紋認證通過了。”
祁硯沒動。會議室的空調嗡嗡響,冷氣吹得他左手邊的咖啡杯沿結了一層薄霜。杯口有道細小的劃痕,是他上周摔的,沒換。
“調監控,三年前,金融街天橋。”
陳嶼愣了半秒,才點頭出去。門關上時,門框右側的合頁發出一聲輕響,像有人在門后偷聽。
三分鐘后,平板遞到他面前。畫面是雨夜,灰藍的天光下,一個女人跪在橋墩邊,頭發貼在臉上,手里攥著一張紙。雨水順著她指縫往下淌,紙角已經泡爛了,但字跡還能辨——“欠款叁佰貳拾萬,祁氏擔保,父江秉文,2019.7.14”。
祁硯盯著那張紙,像盯著一具**。
他記得那天。父親在書房里摔了茶杯,說“**這爛攤子,別拖累祁家”。他當時在機場,趕去柏林簽并購協議,沒回電話。
他沒再看屏幕,手指卻在桌角摩挲了一下。那里有道舊劃痕,是他十八歲那年,用江虞送他的鋼筆刻的。筆尖斷了,他沒扔。
凌晨三點,祁硯獨自坐在檔案室。燈是冷白的,照得文件泛黃。他翻出父親遺物里的破產卷宗,紙頁脆得像餅干。他抽出其中一頁——江父的簽名,筆鋒斜挑,最后一筆拖得極長,像要戳穿紙背。
他從抽屜深處取出另一份文件,是父親臨終前簽的債務確認書。簽名,一模一樣。
窗外雷聲悶響,沒閃電,只是黑云壓著城市,像一塊濕透的棉被。
他掐滅煙,煙灰掉在鞋面上,沒撣。撥通沈驍的號碼。
電話響了七聲才接。
“查她最近接觸過誰。”祁硯說。
電話那頭沉默。只有呼吸聲,很輕,像在屏著。
“她今天去了城東的舊貨市場。”沈驍終于開口,聲音啞,“買了一臺老式錄音機,還問了謝晚的住址。”
祁硯沒問為什么。
“她沒去謝晚家。”沈驍頓了頓,“她去了殯儀館。”
電話掛了。
祁硯盯著屏幕,江虞的影像還在,跪在雨里,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樓下,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街角,車牌被泥糊了,車窗貼著深色膜。
他沒動,也沒叫人去查。
他只是把那張被撕碎的協議,重新拼回桌上。缺了一角,是“虞”字的右半邊。
第二天清晨,江虞在投行樓頂的天臺抽了最后一支煙。風大,煙灰被吹得亂飛,她沒拍,任它落進排水溝。
電梯下行,她甩掉三批跟蹤者——兩個穿西裝的,一個騎電動車的,還有個假裝買咖啡的。她沒回頭,但知道他們還在。
地下**,燈光忽明忽暗。她剛走到*3區,一輛無牌**從側道滑出,擋在她車前。
車窗降下。
沈驍坐在駕駛座,沒看她,只遞出一份文件。
“陸總說,你再拖一周,**妹的腎源就沒了。”
文件上印著醫院的催繳單,金額后面六個零。她沒接。
她反手,把一個U盤塞進他掌心。
“陸淮之和祁氏前財務總監,上個月在‘云頂’項目會議后的錄音。”她聲音很平,“你女兒的醫藥費,是用這個換的吧?”
沈驍的手指僵了一下。U盤邊緣有道細小的裂口,是他自己用指甲摳的,怕被掃描。
他沒說話。
車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滴水聲。他低頭,看那U盤,像看一條毒蛇。
“錄音里,”他終于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有祁硯的聲音。”
江虞沒動。
他沒等她回應,推門下車。車門關上時,金屬鎖扣發出一聲鈍響,像斷了根弦。
他沒走遠,拐進消防通道的陰影里,回頭看了眼。
她站在車旁,沒上車,也沒動。晨光從頂棚縫隙漏下來,照在她左手腕上——那里有一道舊疤,像被火鉗夾過。
他轉身,腳步沒停。
但走了十步,他停了。
沒回頭。
只是從口袋里摸出一串鑰匙,輕輕放在地上。
那是他女兒病房的門禁卡。
他走了。
江虞沒動,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
她才彎腰,撿起那串鑰匙。
鑰匙上還沾著一點灰,像是從他外套上蹭下來的。
她沒看U盤,也沒看鑰匙。
她只是把它們一起,塞進了西裝內袋。
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
后視鏡里,那輛**已經不見了。
她沒開導航,直接駛向城東。
舊貨市場門口,一個穿灰夾克的老頭正收攤。他面前擺著一臺老式錄音機,塑料外殼裂了,旋鈕掉了兩個。
她走過去,蹲下。
“這臺,多少錢?”
老頭抬頭,瞇眼:“三百。”
她沒還價,掏出錢包。
“你女兒,”老頭突然說,“在仁和醫院,對吧?”
她手一頓。
“沈驍昨天來買過這臺機器。”老頭咧嘴,缺了顆牙,“說要錄點東西,別讓別人聽見。”
她沒答。
付了錢,抱著錄音機走。
走到街口,她停下。
從包里摸出一張紙,是昨天在殯儀館拿到的——江父的遺書,字跡模糊,但最后一行清晰:
“祁硯不是兇手。他是被利用的。賬本在江虞手里,但別給她。給謝晚。”
她把紙折好,塞進錄音機底座的縫隙。
然后,她打開錄音機。
按下播放鍵。
電流雜音,三秒后,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賬本副本,必須在并購案前銷毀。江虞不能活到下周。”
是陸淮之。
停頓。
另一個聲音,低沉,冷靜,帶著一絲疲憊:
“……我知道她是誰。”
是祁硯。
錄音機停了。
江虞站在人行道上,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沒哭,沒笑。
只是把錄音機,輕輕放在路邊的垃圾桶上。
然后轉身,走進晨光里。
身后,垃圾桶的蓋子,被風掀開了一條縫。
里面,躺著那串門禁卡。
和那張遺書。
陽光照在上面,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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