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顧小寧,二十五歲,津城云競廣告公司的**銷售。說“**”不是因為我有塊真金做的牌子掛在脖子上,而是老板在年會上親口封的,說完還給我多發了兩千塊年終獎。我每天周旋在各行各業的老板之間,維護關系,續約簽單,偶爾調侃幾句。我從沒拿客戶當客戶,也不卑微。他們遞過來的名片我隨手往包里一塞,他們遞過來的酒杯我倒是不拒絕。喝酒這事兒,講究的是個你來我往,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盞,酒過三巡,合同上的字也就簽得順溜了。
我是土生土長的津城人,打小兒在胡同里長大的。按理說本地人應該跟爹媽住一塊兒,省房租又有人管飯,可我二十歲那年就搬出來了。沒別的原因,就是受不了我媽那張嘴——早上不起床她說,晚上不回家她說,周末不談戀愛她還說。我爸倒是悶葫蘆一個,坐在沙發上抽煙看電視,我媽數落我的時候他就把電視音量調大一格,裝沒聽見。后來我實在扛不住了,在公司附近租了個老小區的一居室,月租兩千八,占了工資的五分之一。我媽哭了兩場,罵我白眼狼,我說媽我每周回來吃飯,她說那你先把對象領回來再說。電話掛了。
從那以后我就徹底自由了。冰箱里可以只放啤酒和速凍餃子,沒人管我幾點回家,也沒人追著問我今天跟誰出去的。當然,自由也有自由的代價——病了沒人遞熱水,半夜胃疼得蜷在沙發上的時候,唯一能打電話的人只有萊婷。
我的最大愛好就是喝酒,每天下班都去酒吧整點。有時候老板都說:“咱們營銷部一個月還休息兩天,你是真全勤!”
我笑笑,沒接話。老板不懂,他不是我這種人。他下班回家有老婆孩子熱炕頭,我回家只有一冰箱的速凍餃子和半瓶沒喝完的啤酒。酒吧不一樣,酒吧里有音樂,有人,有威士忌兌冰紅茶的味道,有那種昏暗燈光下誰也不用對誰負責任的松弛感。
“萊婷,來。”
我掏出手機,熟練地敲了四個字發出去。對方秒回:“1。”
這是酒友之間的固有暗號,不需要多廢話。一個“來”字,一個“1”字,意思就是老地方見,今晚有局。
“今天來一套威士忌加冰紅茶,我安排。”我又補了一句。
“好嘞,馬上到。”
我收起手機,從公司樓下打了輛車。津城的**晚上涼颼颼的,晝夜溫差大得很,白天還能穿個短袖,太陽一落山就得套外套。風從半搖下的車窗灌進來,干爽中帶著點兒塵土味兒,吹得我頭發糊了一臉。我懶得理,靠著后座閉眼瞇了一會兒。司機大哥從后視鏡瞥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穿著職業裝,手里拎著個托特包,以為我是剛加完班的苦逼白領。他沒說話,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點。
其實我挺喜歡這種陌生人的體貼。
到了地方,是我常去的那家,叫“微醺”,在津城老城區一條窄巷子里。那一帶全是灰磚老樓,路兩邊的槐樹種了好幾十年了,夏天枝丫能搭成個涼棚。微醺的門臉不大,招牌上的燈管壞了兩個字,只剩“酉”還亮著。老板老周是個四十多歲的東北人,以前在工地上干過,后來不知道怎么轉行開了酒吧。他調酒的手法不算多專業,但勝在實誠,給的量足,從來不拿那種小細杯子糊弄人。
我推門進去,老周在吧臺后面擦杯子,看見我就點了點頭:“來了顧總。”
“別,叫小寧就行。”
“今天喝什么?”
“老規矩,一套威士忌,再給我拿瓶冰紅茶,我自己兌。”
老周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煙熏黃的牙:“你這喝法,我就沒見過第二個人。”
“那是他們不懂。”
我找了個靠角落的卡座坐下,把包往旁邊一甩,整個人陷進沙發里。沙發是真皮的,坐久了有些裂紋,但勝在舒服。頭頂上吊著一盞暖**的燈,光線剛好夠看清杯子里的酒色,又不至于讓人臉上的瑕疵無所遁形。
沒一會兒,門又被推開,進來一個嬌小的身影。萊婷來了。
她是南方人,老家在江南哪個小城我也沒細問過,反正她說話尾音軟軟的,管“那兒”叫“那里兒”,管“行”叫“好的呀”。剛來津城那年冬天她凍得哭了好幾回,說你們這兒的風怎么像刀子一樣。后來她學會了一到十月就裹上長羽絨服,再后來她學會了冬天不出門,窩在她對象給她租的暖氣房里打麻將。但**她還是愛出來的,說津城的夏天比南方好過,不黏糊。
她今天穿著件白色的針織開衫,里面是碎花連衣裙,腳上踩了雙帆布鞋,看起來像個剛下晚自習的大學生。圓臉,白白凈凈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眼睛彎成月牙。她沖我招招手,小跑著過來,一**坐到我旁邊。
“今天打麻將去了?”
“你怎么知道!”她瞪大眼睛,“我臉上寫著呢?”
“你每次打麻將輸錢了來找我喝酒,都笑得比平時更甜。”我給她倒了杯威士忌,又加了點冰紅茶,“來,嘗嘗,比例我調過了。”
萊婷接過去抿了一口,皺了下鼻子:“還是有點沖。”
“多喝兩口就習慣了。”
她放下杯子,掏出手機噼里啪啦按了一通,然后抬頭沖我嘿嘿一笑:“我對象給我報銷了,今天輸的錢。”
“你贏了你也說輸,你不就弄老頭錢么。”我打趣道。
“嘿!什么叫弄!那是他心甘情愿給我的好不好。”萊婷作勢要打我,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再說了,我陪他出席那些飯局也累啊,那些老板一個個油膩得要死,還要我給他長臉,我容易嗎我。”
萊婷的對象比她大不少,具體大多少我沒問過,反正看照片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做建材生意的,頭發剩得不多,肚子倒是挺得老高。他是津城本地人,說話一口濃重的本地口音,照片里總穿著件深色夾克站在各種工程牌子前面合影。萊婷跟他在一起快兩年了,不上班,日常就是逛街、打麻將、做美容,偶爾陪他出席個飯局扮演一下“小嬌妻”的角色。她管這叫“職業女友”。
我從來沒對她這個身份發表過什么評價。人各有各的活法,我每天陪笑陪酒簽合同,她每天陪笑陪酒換包換錢,本質上差不了太多。都是拿自己有的換自己沒有的,誰也不比誰高貴。
“對了,”萊婷放下杯子,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我前幾天在抖音上刷到一個帥哥,長得特別像那個誰……就那個,那個演耽改劇的!”
“你又犯花癡了。”
“真的嘛!我看他直播,他唱歌也好好聽。我還給他刷了個火箭呢。”
“刷火箭?那玩意兒貴著呢。”
“還行吧,幾百塊錢,買個開心。”萊婷眨眨眼,“他說謝謝‘甜心寶貝’的時候,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被她逗笑了:“你對象知道你在外面給別人刷火箭嗎?”
“他又不看抖音。”萊婷理直氣壯,“再說了,我又沒真干嘛,就是看看帥哥養養眼。你不也天天看帥哥?”
“我看的是客戶,不一樣。”
“切,你們公司那些小男生客戶,你以為我沒見過?上次你帶過來那個做電商的,多帥啊,目測一米八五,還有腹肌。”
“他簽了八十萬的單子。”我說,“他就算長成三角龍我也覺得帥。”
萊婷笑得直拍桌子:“顧小寧你真是個財迷。”
“我不財迷誰請你喝酒?你請啊?”
“好啦好啦,今天我請!”萊婷一揮手,“老周!再來一套威士忌!再要個果盤!”
老周在吧臺那邊應了一聲。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萊婷興致勃勃地翻手機里的帥哥視頻給我看。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本來就白的皮膚近乎透明。她嘴里不停地說著“你看你看這個絕了這個側臉殺我”,我敷衍地點著頭,其實也沒怎么看進去。
我在想今天下午那個客戶。
是個做醫療器械的中年男人,姓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西裝袖口別著袖扣,看著像個講究人。我們約在咖啡館談續約,他坐下來的第一句話是:“顧小姐比照片上還漂亮。”
這種話我聽得多了,早已修煉出一套標準化應對方案:微笑,點頭,把話題拉回合同條款。
談了四十分鐘,趙總始終沒在報價單上簽字。最后他說:“要不改天吃個飯?邊吃邊聊。”
我說好啊,到時候我帶上我們策劃總監一起,有些執行細節他能跟您說得更清楚。
趙總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如常,說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我知道這單懸了。不是因為我提了策劃總監,是因為我太熟練了。我對這類試探的閃避幾乎形成了肌肉記憶,對方剛伸出手,我已經退后了三步。有些客戶喜歡這種“有分寸感”的銷售,覺得專業、放心;但有些客戶,尤其像趙總這種年紀、這種做派的男人,他們想要的不是專業,是那點曖昧的可能。
無所謂,反正云競也不差這一單。我今年上半年的業績已經超額完成了,老板在周會上點名表揚的時候,我正低著頭回萊婷的微信,連頭都沒抬。
“想什么呢?”萊婷用果盤里的叉子戳了戳我的手背,“叫你半天也不理我。”
“沒什么,想工作的事。”
“下了班就別想工作了嘛!”她把一塊西瓜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咱們今天是來喝酒的,不是來開會的。”
“對,喝酒。”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玻璃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里晃了晃,冰塊叮當作響。我仰頭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的辛辣混著冰紅茶的甜,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里暖洋洋地化開。
“喝完酒想要唇友誼~”萊婷突然哼了一句,調子跑得沒邊兒。
“唉~男人女人好色的都一個樣。”我接茬。
“帥哥我請,你喊吧。。”
“沒勁,咱倆喝,不醉不歸。”
“天天就自己死拼 ,喝完吐,吐完還能喝,天天自費暖場也就是咱倆了。。”
我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萊婷也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拿叉子敲著果盤邊緣當伴奏。
我們倆這樣的對話,每個星期要重復好幾遍。像是什么固定的儀式,臺詞都爛熟于心,但每次說出口還是覺得好笑。大概是因為這些話放在任何別的場合都很蠢,只有在酒吧里,在微醺的狀態下,在暖**燈光和若有若無的爵士樂**里,才顯得理所當然。
老周端著新開的威士忌過來,順帶送了碟花生米:“你倆又開始了?”
“老周你評評理,”萊婷仰頭看他,“我倆天天來給你捧場,你是不是該給個VIP折扣?”
“你倆再喝下去,我這點庫存都要被你們清光了。”老周嘴上這么說,手里已經把酒瓶放下了,“慢慢喝,不著急。今晚沒什么人,你們想坐到幾點都行。”
他轉身回了吧臺,留我們倆窩在卡座里。萊婷又開始刷抖音,外放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蓋過音響里的歌。她刷到一個搞笑視頻,笑得整個人往后仰,差點從沙發上翻下去。
“你小心點。”
“哈哈哈你看這個,這個貓太蠢了……”
我懶得看,自顧自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冰塊化了又加,加了又化。酒勁兒慢慢上來,腦子開始變得輕飄飄的,像是裹了層棉花。視線邊緣的東西有點模糊,只有正前方的萊婷還是清晰的。
說實話,我沒什么朋友。
同事不算朋友,客戶更不算。大學室友畢業后各奔東西,在群里偶爾聊幾句,說的都是結婚、買房、生孩子這些跟我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我媽倒是經常打電話來,每次的主題都是“什么時候帶個男朋友回來”。我說工作忙,她說再忙也得談戀愛啊;我說沒合適的,她說你要求別太高了;我說媽我掛了,她說你這孩子怎么這樣。
我不太知道該怎么跟人解釋我現在的生活狀態。不是不想談戀愛,是沒那個心力。每天跟客戶周旋已經耗光了我所有的社交電量,剩下的那點,只夠我自己喝酒發呆。我連養盆多肉都怕把它渴死,更別說經營一段關系了。
萊婷不一樣。萊婷是個不需要經營的關系。我們倆在一起從來不聊什么深刻的東西,不聊原生家庭、不聊人生理想、不聊那些需要把自己層層剝開才能說出口的話題。我們只喝酒,只講廢話,只刷帥哥視頻和搞笑段子。這種關系看似膚淺,其實最安全——因為對彼此沒有期待,也就不會失望。
手機震了一下,是趙總發來的微信:“顧小姐,明天晚上有空嗎?我訂了家日料,聽說很不錯。”
我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誰呀?”萊婷探頭過來。
“一個客戶。”
“找你吃飯?”
“嗯。”
“去不去?”
“不去。”
“為什么?人家都主動約你了。”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因為他說的是日料。”
“日料怎么了?”
“我不吃生食。”
萊婷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顧小寧你是不是有病!人家請你吃飯你管吃什么!你去了點個熟食不就行了!”
“不,我說不吃就不吃。這叫原則。”
“你這叫倔。”
“隨你怎么說。”
我確實不吃生食,但這只是個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我今天已經在趙總那里耗了四十分鐘,不想明天晚上再耗兩個鐘頭。他請客吃飯不會只吃飯,一定會談合同,會談著談著把椅子挪近一點,會借著碰杯的時候“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我都想得到,這種套路我見過太多次。
與其去演那出戲,不如在這兒喝酒。至少萊婷不會對我動手動腳,老周也不會在酒里多收我錢。
萊婷大概看出了什么,沒再追問。她又刷了會兒手機,然后抬起頭來說:“小寧,你說咱們這樣,算不算浪費青春啊?”
“哪樣?”
“就,天天喝酒,啥正事兒也不干。”
“你每天打麻將買包叫正事兒?”
“那不一樣!我那叫……享受生活!”萊婷想了想,自己也有點心虛,“哎呀我就是隨便問問。”
我沉默了一會兒。酒吧的音響換了首歌,是首老歌,旋律很慢,薩克斯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嘆氣。
“我覺得,”我說,“什么叫浪費青春呢,那得看標準是誰定的。要是按我**標準,我現在沒結婚沒生孩子,連個男朋友都沒有,那簡直是浪費到姥姥家了。要是按我老板的標準,我每年給他賺幾百萬,那就是充分利用青春。要是按我自己的標準……”
我停住了。萊婷看著我,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按你自己的標準呢?”
“按我自己的標準,”我笑了笑,“能想喝就喝,不用看誰的臉色,第二天還能爬起來上班,這就挺好。”
萊婷撇撇嘴:“你這標準也太低了。”
“低有低的好處。低了不容易失望。”
她沒再說什么,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兩個杯子碰在一起的時候,冰塊嘩啦響了一聲,像是什么東西碎掉了,又像是什么東西剛剛好。
我們喝到凌晨一點多。萊婷的對象打電話來接她,電話里那男人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聽出不耐煩:“都幾點了還不回來?又在那個破酒吧?”
萊婷捂著話筒小聲說了幾句,掛了電話沖我吐了吐舌頭:“我得走了,他生氣了。”
“去吧。”
“你一個人行嗎?”
“我什么時候不行過。”
她站起來,拎上包,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少喝點,明天還要上班呢。”
“知道了,顧阿姨。”
“去你的。”她笑著推了我一把,然后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沖我揮了揮手,那個動作被她做得像個要去春游的小學生。
門關上,酒吧里安靜了許多。老周在吧臺后面打哈欠,我也該走了。
我把剩下的酒喝完,結了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頭有點暈,但還能走直線。我對自己有個嚴格的底線——無論喝多少,必須能自己走回家。吐可以,倒不行。
出了酒吧,夜風迎面撲來,涼得我打了個激靈。老城區這個點沒什么人了,路燈把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風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沿著路慢慢走,高跟鞋踩在磚地上咯咯作響。
手機又震了一下。趙總又發了一條:“顧小姐,明晚的日料店我發你定位了,等你回復哦。”后面跟了個笑臉表情。
我沒回,把手機塞回包里。
走到家樓下,我抬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黑著,沒有燈。我住的是個老小區的一居室,租的,月租兩千八,占了工資的五分之一。房子不大,但夠我一個人住。客廳里塞了個小沙發和一張折疊桌,桌上堆著外賣單和沒拆的快遞。冰箱里有半瓶牛奶,保質期已經過了三天,但我還沒來得及扔。
我換了拖鞋,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趙總那張梳得一絲不茍的臉,一會兒是萊婷笑得東倒西歪的樣子,一會兒又是我媽在電話里嘆氣的聲音。
最后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樓下有只野貓在叫,聲音細細的,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我沖樓下喊了一聲:“別叫了!”
貓沒理我,繼續叫。
我也懶得理它了,拉上窗簾,關燈,躺到床上。酒精在身體里慢慢地散開,像一條溫熱的河,流過四肢百骸。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是:明天那家日料店的定位,我到底要不要回呢。
算了,明天再說。
反正明天太陽照常升起,班照常上,酒照常喝。周而復始,日復一日。
我翻了翻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窗外的貓又叫了一聲,然后安靜了。
夜色很濃,津城的夏天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