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戶之子
天還沒亮透，陸青崖就已經(jīng)出了村子。
山間的霧氣很重，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但他沒在意。他肩上挎著一張**的獵弓，腰間別著一把磨得發(fā)亮的柴刀，腳步輕快地沿著山路往上走。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塊石頭會松動、哪段路要繞開。
陸家村背靠血淵山脈，村里大半男人都是獵戶。陸青崖的父親也是。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記不清父親長什么樣。
他甩了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走，專心盯著前面的林子。
今天運氣不錯，剛進山?jīng)]多久，他就發(fā)現(xiàn)了一串新鮮的野豬腳印。腳印不大，應該是一頭成年野豬，肉質(zhì)肥美，拿到青云城的集市上能賣個好價錢。陸青崖順著腳印追了小半個時辰，卻在一條溪澗邊停住了腳步。
溪水很淺，清澈見底，但水面上漂著幾縷暗紅色的血絲。
陸青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血跡放到鼻尖聞了聞——腥味很重，不是野豬的血。他抬頭看向溪澗上游，目光變得警惕起來。
有東西在上游飲水，而且受了傷。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受傷的野獸比平時更危險，但也意味著機會。如果運氣好，說不定能撿到一頭被其他妖獸**的獵物，那可比打一頭野豬劃算得多。
他沿著溪澗往上走了不到一里地，就看到了那頭鐵背狼。
鐵背狼趴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后腿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已經(jīng)把周圍的草染紅了一**。它聽到動靜，抬起頭來，一雙泛著綠光的眼睛死死盯著陸青崖。
陸青崖的心猛地一沉。
鐵背狼，一階妖獸，成年體實力堪比煉氣三層的修士。它的脊背覆蓋著一層堅硬的骨甲，普通刀劍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更麻煩的是，鐵背狼是群居動物，通常三五頭一起行動。眼前這頭落了單，還受了傷，不知道是跟族群走散了，還是被更強的妖獸趕出來的。
不管哪種情況，他都不該招惹它。
陸青崖慢慢往后退，動作很輕，盡量不發(fā)出聲響。但鐵背狼顯然不打算放過他。它低吼一聲，掙扎著站起來，三條腿撐著身體，朝他撲了過來。
速度很快。
陸青崖來不及多想，側身一滾，堪堪躲過鐵背狼的撲擊。狼爪擦著他的肩膀劃過，衣服被撕開一道口子，皮膚上留下三道淺淺的血痕。
他翻身爬起，順手抽出腰間的柴刀，擺出防御的姿勢。
鐵背狼轉過身，齜著牙，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咆哮。它的后腿還在流血，動作明顯受了影響，但那雙綠眼睛里滿是兇光，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
陸青崖深吸一口氣，調(diào)動體內(nèi)的靈力。
煉氣一層。
這是他修煉了整整五年都沒能突破的境界。村里跟他同齡的少年，最差的也已經(jīng)是煉氣二層了，天賦好的那幾個甚至已經(jīng)到了煉氣四層。只有他，從十歲開始修煉，到如今十五歲，始終卡在煉氣一層，紋絲不動。
族老們都說他資質(zhì)太差，丹田經(jīng)脈天生狹窄，能修煉到煉氣一層已經(jīng)是祖上積德了。
陸青崖不信這個邪，但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鐵背狼再次撲了上來。
這一次陸青崖沒有躲。他咬緊牙關，將體內(nèi)那點可憐的靈力全部灌注到柴刀上，迎著鐵背狼的正面劈了過去。
刀鋒砍在鐵背狼的脊背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正如他預料的那樣，柴刀只在骨甲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連皮都沒破開。但鐵背狼也被這一刀的力量震得往旁邊踉蹌了幾步，撲擊的軌跡偏了，一頭撞在他身后的樹干上。
陸青崖趁機轉身就跑。
他不敢回頭，拼了命地往山下跑。身后傳來鐵背狼憤怒的嚎叫聲，還有追來的腳步聲。但跑出幾十丈后，那聲音漸漸遠了——鐵背狼受了傷，追不上他。
他一直跑到山腳下才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衣服破破爛爛的，看起來狼狽極了。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刀口上連個豁口都沒有，但也沒沾上一滴狼血。
"煉氣一層……連一頭受傷的鐵背狼都殺不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柴刀插回腰間。
回到村里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大亮了。
村口的曬谷場上，幾個年輕人正在比試拳腳。看到陸青崖灰頭土臉地從山上下來，衣服還破了一塊，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喲，青崖哥，今天打到什么好東西了？"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喊道，語氣里滿是揶揄。
"看他那樣子，怕是連只兔子都沒逮著。"另一個少年接話道，"我說青崖，你就別天天往山上跑了，老老實實在家種地多好，省得哪天被妖獸叼了去。"
幾個人笑得更歡了。
陸青崖沒理他們，低著頭往自己家走。這些嘲諷他聽了五年，早就習慣了。最開始的時候還會生氣，會跟他們爭辯，甚至動手打架。但后來他發(fā)現(xiàn)，打架也打不過——人家都是煉氣二層、三層的修為，他一層的實力，一拳過去人家紋絲不動，人家一巴掌就能把他扇飛出去。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爭了。
"青崖。"
一個蒼老的聲音叫住了他。
陸青崖停下腳步，回頭看去。說話的是族中的三長老，陸遠山。老人今年七十多歲了，頭發(fā)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依然銳利。
"三長老。"陸青崖微微低頭。
陸遠山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肩膀上的傷口，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連血都沒沾上的柴刀，嘆了口氣。
"又空手回來了？"
"嗯。"
"你今年十五了吧？"
"是。"
陸遠山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青崖啊，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氣，但修煉這種事，天賦占了七分。你的丹田經(jīng)脈……確實不適合走這條路。村里獵戶也不少你一個，但你要是愿意，可以去賬房幫忙，我讓人給你安排個差事。"
陸青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位族老。
他知道三長老是好意。賬房的差事輕松，不用進山冒險，每個月還能領幾塊靈石的俸祿。對村里人來說，這已經(jīng)是很不錯的安排了。
但他不想去。
"三長老，我再試試。"他說。
陸遠山看著他，眼神復雜。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陸青崖站在原地，看著三長老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曬谷場上那些還在說笑的同齡人。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里。
他轉身走進自家院子。
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墻角的木架上晾著幾張?zhí)幚磉^的獸皮。他走進屋里，把柴刀掛回墻上，然后從床底下摸出一個破舊的陶罐。
陶罐里裝著他攢了半年的靈石——一共十二塊，每一塊都只有指甲蓋大小，是最低等的下品靈石。
他把靈石倒在手心里，看著那些暗淡無光的小石頭，苦笑了一聲。
十二塊下品靈石，連一枚最便宜的聚氣丹都買不到。
但他還是把靈石收好，揣進懷里，走出了門。
青云城里有家藥鋪，掌柜的跟**有過交情，偶爾會賒給他一些便宜的藥材。他打算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賒到幾副調(diào)理經(jīng)脈的藥。
哪怕只能讓修為精進一絲，他也愿意試試。
走出村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陸家村。
炊煙裊裊升起，雞鳴狗吠此起彼伏，村子在晨光中顯得寧靜而安詳。但陸青崖知道，這份寧靜不屬于他。
他轉過身，大步朝青云城的方向走去。
晨風從山間吹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肩膀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腳步?jīng)]有停下。
五年了，他從來沒放棄過。
以后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