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陽先生,這是您二叔的遺囑,他名下所有資產由您繼承。”
律師把文件推過來。
楚陽盯著那份文件,沒伸手。
外面下著雨。六月的江城,雨下得像誰在天上拿盆潑。空調溫度太低,律師事務所的會客室冷得像冰窖。楚陽能聞到自己身上被雨水浸透的棉布味兒,還有對面律師桌上那杯速溶咖啡的焦苦氣。
“他欠了多少?”
律師愣了一下。
“楚先生,您不先看看資產清單?”
“不用看。”楚陽靠進椅背,手指關節叩了叩桌面,“楚建國那個敗家玩意兒,活著的時候就欠一**債。去年過年還跟我借錢買火車票。他留下的能是什么好東西?”
律師咳嗽一聲,從文件袋里抽出另一沓紙。
“楚建國先生名下的化工廠,目前總負債兩千四百萬。”
“廠區占地十二畝,地皮估值八百萬,但土地性質是工業用地,變現困難。”
“設備老化嚴重,評估價不到三百萬。”
“供應商欠款、工人工資、銀行貸款——”
楚陽抬手打斷他。
“直說。我要是簽這個字,得往里填多少?”
律師看看他,又看看文件。
“短期需要五百萬。救活這個廠,至少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
楚陽沉默了三秒。
他今年二十四。***里存了三十七萬,是大學四年寫代碼攢下來的全部家當。這筆錢本來打算在江城付個首付,換個離公司近的房子。
現在倒好。
“我能不繼承嗎?”
“可以。”律師點頭,“放棄繼承的話,債務也不用您承擔。不過楚建國先生的遺產會進入清算程序,工人工資會優先清償——”
“工人?”楚陽皺眉,“他不是早停產了?”
“停了一年多。”律師把一份名單推過來,“但還有六個工人沒走。廠子停產后,他們就住在廠里看設備。楚建國拖欠了他們十三個月工資。去年冬天,有個叫趙衛國的老工人,在廠門口擺攤賣烤紅薯給其他幾個人發生活費。”
楚陽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名單是手寫的,鉛筆字,歪歪扭扭。
趙衛國,欠薪四萬二。
李秀梅,欠薪三萬八。
張大勇,欠薪三萬五。
陳翠蘭、王德發、劉小軍……
最下面一行,是楚建國歪歪扭扭的筆跡:這些人都是我的債。
楚陽把那張紙拿起來。
紙很薄,透過去能看到背面的水漬和折痕。
“楚建國怎么死的?”
律師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
“肺癌。去年秋天查出來的,他一直沒說。到死前還在車間里改配方,說要把廠子盤活。”律師頓了頓,“他走之前,托我把這份名單單獨夾在遺囑里。”
楚陽沒說話。
雨還在下。窗戶被風打得哐哐響。墻上的掛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跳,楚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想起一件事。
七歲那年夏天,**開著貨車去云南拉貨,路上翻了。**在醫院守了七天,他還是沒救回來。**后來改嫁,他跟著奶奶過。那年過年,一屋子親戚沒一個吭聲的,只有楚建國從廣東回來,給他帶了一大包糖。
楚建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蹲下來摸他的頭,說:陽仔,以后二叔管你。
后來楚建國自己跑去開了廠,聯系越來越少。
再后來,楚建國過年連火車票都買不起了。
楚陽閉上眼。
“簽。”
他睜眼,拿起筆。
律師看著他。
“楚先生,您想清楚。這個坑,跳進去可能爬不出來。”
楚陽已經簽完名字。他把筆擱下,“給我三個月。”
“三個月?”律師不解。
“三個月,要不我把廠救活,要不把它關干凈。不管怎樣——”楚陽看了眼那張名單,“這幾個人的錢,我給。”
律師沉默片刻,把文件收起來。
“楚建國先生在天之靈,會感激您的。”
楚陽站起來,抖了抖外套上還沒干的雨水,“用不著。他欠我的糖還沒還呢。”
崇崗工業區,下午四點。
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化工味道。楚陽站在建華化工的廠門口,覺得自己的眼睛有點辣。
電動伸縮門銹了一半,LED顯示屏早就不亮了。門衛室的窗戶破了兩塊,用蛇皮袋糊著。廠區里野草長到膝蓋那么高。一輛鏟車的輪胎癟了,駕駛座上積了鳥糞。
楚建國這是把廠當墳頭在經營。
“楚……楚老板?”
身后傳來聲音。
楚陽回頭,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手上拎著一袋紅薯,身上的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男人旁邊的女人
“楚老板?”
男人又試探著叫了一聲。他手上拎著一袋紅薯,身上的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
楚陽看看他,“趙衛國?”
“誒,是我。”趙衛國點頭,指指身邊的女人,“這是秀梅,李秀梅。我倆看您站在門口,還以為——”
“還以為是討債的?”楚陽看看那扇銹了一半的門,“我看著像討債的?”
李秀梅嘴巴動了動,沒敢接話。
楚陽掏出鑰匙——律師給的,一大串,生銹了,擰了兩下才捅進鎖孔。
門推開,一股霉味混著機油味沖出來。
“其他人呢?”
趙衛國愣了一下,“都在,在宿舍。”
“叫過來。”
五分鐘后,六個人站在楚陽面前。
趙衛國,李秀梅,張大勇,陳翠蘭,王德發,劉小軍。
年紀最大的趙衛國五十二,年紀最小的劉小軍十九歲。六個人穿的都是洗舊了的工裝,袖口和膝蓋磨得發亮。劉小軍腳上的解放鞋開了膠,用黑膠帶纏了兩圈。
楚陽看看他們,“你們多久沒回家了?”
六個人互相看看。
趙衛國先開口,“過年回去了一趟。初四就回來了。”
“回來做什么?”
“廠子得有人看。”趙衛國說,“設備不轉,機油會凝固。管子里殘料不洗,會腐蝕。車間頂漏雨,得拿盆接著。冬天怕凍管子,還得燒鍋爐——”
“老楚欠你們工資,你們還給他守了一年?”
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秀梅小聲說,“老板他說,等他籌到錢,廠子就能轉起來。”
“他到死都沒籌到錢。”
李秀梅眼圈紅了,低下頭。
楚陽深吸一口氣。車間里那股機油味更濃了,濃到讓人覺得整個廠房都被這股味道浸透了。
“帶我看廠。”
趙衛國跟在他身后。每走到一個地方,他就指著,用那種很平的聲音介紹——
“這是原料罐區,鹽罐和堿罐。鹽罐的法蘭漏水,老楚拿橡皮墊圈自己纏的,撐到現在。堿罐的液位計壞了,看液位得爬到罐頂往里頭瞅。”
“這是反應釜,三臺的。攪拌電機燒過一臺,走額定功率不穩定,投料超五十公斤轉速就掉。釜內溫控也壞了,顯示比實際低兩三度。”
“離心的那臺臥式刮刀,刀片磨得不成樣子了,振動大,開起來整個車間都抖。干燥那塊也不行,氣流干燥管上次堵了還沒通,一開就冒黑煙。”
楚陽聽著,拿手機一件一件記。
設備是舊的。管道是銹的。**里積著黑褐色的廢液,蒸發后留下一層硬殼。
走到車間盡頭,楚陽看見一臺設備上貼了張泛黃的紙,楚建國的筆跡:改方案三,溫度調高十二度,反應多加十八分鐘,收率可提兩個點。
下面還壓著一張紙,時間更早:方案一失敗。從頭來。
楚建國就是在這兒把自己**的。
楚陽把紙從設備上撕下來,折好,放進兜里。
當晚,楚陽在廠區宿舍住下。
趙衛國給他收拾了一間屋子。鐵架床,硬板鋪,被子是李秀梅從家里拿來的,帶著樟腦丸的味道。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里鉆進來,嗚嗚地響。
楚陽躺床上,盯著天花板。
兩千四百萬的債。五百萬的啟動資金缺口。他卡里有三十七萬。差得太遠。
他打開手機,翻通訊錄。
大學同學?借個一兩萬還行,多的誰有。
創業圈的朋友?都是精明人,一看這個坑,跑得比誰都快。
網貸?利息高得吃人,借了就是找死。
他把手機丟到一邊。
窗外有蟲子在叫。隔壁宿舍傳來趙衛國翻身的聲響,鐵架床嘎吱嘎吱地響。
楚陽閉上眼。
楚建國那個**。死要面子活受罪。廠子虧成那樣還不肯關,欠人工資還讓人守廠。
他罵著罵著,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楚陽被****吵醒。
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喂?”
“請問是建華化工的楚陽先生嗎?”對面是個女聲,語速很快。
“是我。”
“**,我是天盛化工采購部的劉雨欣。我們之前跟楚建國先生有過合作意向,但一直沒談成。聽說建華化工現在由您接手了?”
楚陽坐起來,“你消息倒是快。”
“做這行的,消息不快吃什么。”劉雨欣笑了一聲,“是這樣,我們手里有個兩千噸的季銨鹽訂單,急單。月底要交貨,能接嗎?”
楚陽腦子嗡了一下。
兩千噸季銨鹽。他昨晚翻過建華的賬本,知道這個產品的利潤——一噸毛利大概八百塊,兩千噸就是一百六十萬。
“你等會兒。”楚陽翻身下床,“這個量,你們之前怎么沒給建華?”
“之前是老楚不敢接。他說設備跟不上,怕交不了貨要賠錢。但我們現在是真急了。原來供貨的廠子炸了,倉庫燒了大半,庫存撐不到下個月。你要是能接,價格我們可以談。”
楚陽握住手機的指節發白。
他需要錢。五百萬的缺口。這筆單子,做下來就是一百六十萬毛利。
但楚建國不敢接的單子,他能接嗎?
“你們的交貨標準?”
“國標,含水率千分之三以內,色度一百以下。月底必須交貨,延期一天,按合同金額千分之五賠。”
楚陽深呼吸。
“給我半天。中午前回復你。”
他掛了電話,套上衣服就往車間跑。
趙衛國正在食堂煮紅薯,看見楚陽沖進來,嚇了一跳。
“老趙!走,跟我看設備!”
兩個人把所有設備重新過了一遍。
反應釜,三臺,兩臺能用。離心機,一臺湊合。干燥系統,必須搶修。最關鍵的是,原料不夠。按現在的庫存,鹽堿加起來只夠四百噸的量。
楚陽站在車間里算了筆賬:原料采購需要錢,干燥系統搶修需要錢,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電費還需要錢。沒有一百萬,這張單子根本轉不起來。
他卡里只有三十七萬。
楚陽盯著那條銹跡斑斑的生產線,咬住后槽牙。
接,還是不接。
手機屏幕亮起來,銀行APP彈出一條推送——“您的賬戶于今日8:47收到轉賬500,000.00元,余額870,023.14元。”
還沒等楚陽反應過來,又一個推送彈出。
“您的賬戶收到轉賬1,500,000.00元。”
“您的賬戶收到轉賬300,000.00元。”
手機震個不停。
八十七萬,變成三百一十七萬,又變成六百一十七萬。
楚陽盯著屏幕。他的拇指懸在半空,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銀行不會無緣無故打錢,這不是系統*ug,也不是天上掉餡餅——
“叮。”
最后一條。一百八十萬。
余額,七百九十七萬。
手機安靜了。
趙衛國看他的臉色,“楚老板,怎么了?”
楚陽沒說話。他撥通銀行**,按免提。
“**,我賬戶剛才收到幾筆轉賬,能幫我查一下匯款方嗎?”
鍵盤聲,幾秒停頓。
“先生**,我這邊查詢到,今日共有四筆款項轉入您的賬戶,匯款方分別為:楚建國先生遺留的保險理賠金五十萬元、楚建國先生個人養老保險一次性退保金一百五十萬元、建華化工企業賬戶余額轉入三十萬元,以及……”**頓了下,“一筆來自海外賬戶的匯款一百八十萬,匯出方備注為‘楚建國技術轉讓費尾款’。匯款時間是今天凌晨。”
楚陽的手機差點掉地上。
楚建國。
那個連火車票都買不起的楚建國。
他買了保險。繳了養老保險。企業賬戶里居然還剩了三十萬。還有一筆誰都不知道的技術轉讓費。
這個死要面子的**。
把所有錢都藏著掖著,活著的時候一分不花,全留給了這個破廠。
趙衛國站在旁邊,聽見**報出的數字,嘴唇哆嗦了兩下。
“老板他……”
楚陽把手機揣進兜里,聲音發緊,“老趙。”
“誒。”
“通知所有人。半小時后車間集合。”楚陽轉身往廠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哦對,把那些烤紅薯收了。從今天開始,食堂管飯。”
他掏出手機,翻到剛才的通話記錄,回撥過去。
“劉雨欣小姐?建華化工接了。兩千噸,月底交貨。”
對面傳來笑聲,“這么快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楚陽抬起眼,看著車間頂上那面褪了色的廠旗,在風里一抖一抖的,“我不光要接你們這批單子。”
他頓了頓。
“我還要告訴你們天盛的采購總監——從今天起,整個華南的季銨鹽市場,你們只需要記一個供貨商的名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口氣不小。哪家?”
楚陽握緊手機。
“建華化工。”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返貧失敗:我虧成了全球首富》,由網絡作家“小梅M”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楚陽裴謙,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楚陽先生,這是您二叔的遺囑,他名下所有資產由您繼承。”律師把文件推過來。楚陽盯著那份文件,沒伸手。外面下著雨。六月的江城,雨下得像誰在天上拿盆潑。空調溫度太低,律師事務所的會客室冷得像冰窖。楚陽能聞到自己身上被雨水浸透的棉布味兒,還有對面律師桌上那杯速溶咖啡的焦苦氣。“他欠了多少?”律師愣了一下。“楚先生,您不先看看資產清單?”“不用看。”楚陽靠進椅背,手指關節叩了叩桌面,“楚建國那個敗家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