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大學江南校區的階梯教室里，陸哲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轉著一支原子筆。
***秦教授正在講名實悖論的高級應用。前排幾個實戰系的學生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呼嚕聲壓得很低。
陸哲沒睡。理論課是他唯一能獲得認可的場合。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停了，又震。第三次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兩個字：護理院。
陸哲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站起身，從教室后門走出去，動作很輕，但秦教授還是朝這邊看了一眼。秦教授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繼續講課。
走廊里很安靜。陸哲靠在冰涼的瓷磚墻上，把電話撥了回去。
陸先生嗎？這里是安寧護理院。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您妹妹的情況有些變化，能麻煩您盡快過來一趟嗎？
什么變化？
腦電波出現了異常波動。醫生建議和您當面談。
異常波動是什么意思？
您來了就知道了。
電話掛斷。陸哲把手機塞回兜里，走**室收拾了筆記本和筆，從后門離開。
沒人問他去哪。在概念大學，理論課全優的陸哲本來就是個邊緣人物。實戰課常年倒數第一，連最基礎的概念之眼都要比別人多花三倍時間才能穩定開啟。
陸哲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護理院里那個躺了快兩年的女孩。
下樓的時候，他把黑框眼鏡往上推了推。這副眼鏡是陸瑤送的，鏡腿已經掉漆。
走出教學樓，陽光有些刺眼。然后他聽見了尖叫。
第一聲尖叫從廣場方向傳來，很短促。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陸哲停下腳步，朝廣場看去。
概念大學的中央廣場不大，中間有一座噴泉，周圍種著幾排梧桐樹。平日里，這里坐滿了學生。但現在，廣場上的人都在往外跑。有人摔倒了，又爬起來繼續跑。
陸哲逆著人流往前走。這個習慣很不好，秦教授說過很多次，遇到突發污染事件，第一反應應該是撤離，而不是靠近。
但陸哲控制不住。他的眼睛已經先一步捕捉到了異常。
廣場中央，一張普通的長椅正在扭曲。
那是一張棕色的木質長椅，椅背和椅面都很常見，平日里陸哲自己也坐過。但現在，長椅的木頭正在像活物一樣蠕動，椅腿變長、變尖，椅背上的木紋裂開，露出里面暗紅色的、類似肌肉組織的紋理。
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生被釘在長椅靠背上。
確切地說，是被一根從椅背里伸出來的尖刺貫穿了肩膀。鮮血順著白色的裙角往下淌，滴在長椅的木頭縫里，然后被那些暗紅色的紋理貪婪地吸收進去。
女生的臉朝著陸哲這邊，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在動，但已經發不出聲音。
陸哲感覺自己的胃抽了一下。
*級污染事件！所有人后退！
幾個穿著GWAA制服的執行專員沖進廣場，為首的人舉著一塊發光的牌子，上面顯示著長椅的污染等級：*+。
兩個專員沖上去，一個用火屬性編輯轟向長椅，另一個試圖把女生從尖刺上弄下來?；鹧鎿糁虚L椅的瞬間，那些紋理蠕動起來，把火焰吸收了進去。長椅非但沒有受損，反而變得更加猙獰，又一根尖刺從椅面下刺出，差點洞穿第二個專員的小腿。
一個專員抽出高頻震蕩刀，朝著椅腿砍去。刀刃切入木頭不到三厘米，就被卡住。震蕩刀上的能量被迅速抽干，變成一塊廢鐵。
等大師級支援！先封鎖現場！
專員們拉起**的警戒線。警戒線上有隔離概念的銘文，可以暫時阻止污染擴散。但被困在椅子上的女生等不了。
她的血還在流。
陸哲站在警戒線外面，盯著那張椅子。他的眼睛開始發熱，視野邊緣泛起一層淡淡的藍色光暈。
概念之眼，被動開啟了。
世界在他眼里變得支離破碎，所有東西上面都漂浮著半透明的文字?，F在，那張長椅上面的文字格外清晰。
目標：木質長椅
真名：此物名為椅
污染概念：穿刺之刑具
原始概念：坐具
真名是椅，原始概念是坐具，污染概念是穿刺之刑具。這張椅子的實已經從供人坐的東西，變成了用來穿刺的東西。
那如果把它改回來呢？
理論上可以。但陸哲只是個學徒級，而且偏弱。他的編輯力連一支鉛筆的概念都改不動，更別說一張*+級的污染椅子。
可他的眼睛停不下來。概念之眼一旦開啟，就會一直追蹤異常目標。
長椅上的文字開始變化。
警告：污染擴散中
預計三分鐘后，目標將進入狂暴狀態
編輯成功率：0.003%
三分鐘。那個女生活不過三分鐘。
陸哲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應該后退，應該像那些專員一樣等待支援。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長椅上的尖刺又動了一下。女生發出一聲微弱的**，頭垂了下去。
廣場邊緣，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正站在那里，呆呆地看著長椅。她的母親大概是在逃跑時和她走散了。
長椅上的尖刺轉向小女孩的方向。
陸哲的腦子空了。
他跨過警戒線，一把抱起小女孩往旁邊撲倒。一根尖刺擦著他的后背飛過，帶起一陣**辣的疼。
小女孩哇地哭出聲來。
別動。陸哲把她放到一棵梧桐樹后面，躲在這里。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張長椅。
長椅所有的尖刺都在顫抖，暗紅色的紋理像血管一樣鼓脹起來。一根最長的尖刺從椅面中央緩緩升起，尖端對準了陸哲。
陸哲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他的視野里，長椅上的文字變得越來越亮。
目標：木質長椅
污染概念：穿刺之刑具
可編輯狀態：是
尖刺朝他刺了過來。
陸哲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想要擋住。這個舉動愚蠢透頂，那根尖刺連合金刀都能卡住，他的手只會被直接穿透。
但就在尖刺即將觸碰到他掌心的瞬間，整個世界變了。
所有顏色都褪去，只剩一片半透明的藍色。一個面板在他面前展開，中央懸浮著一個三維圖標——正是那張長椅。
面板上的內容還在變化。長椅的圖標被拆分成無數細小的概念條，最顯眼的一條是紅色的，上面寫著：穿刺之刑具。旁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垃圾桶圖標。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陸哲腦中響起：
萬物編輯面板已激活。
當前操作：刪除目標概念。
請確認。
他在腦中下達了指令：刪除。
面板上的紅色概念條被拖入垃圾桶。那一瞬間，陸哲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了一下，眼前一黑，差點跪倒在地。
但他沒有跪下。
因為他的右手，正握著那根朝他刺來的尖刺。
或者說，握著那根曾經是尖刺的東西。
在陸哲的掌心觸碰到尖刺的瞬間，那根暗紅色的、鋒利的尖刺，像是過期的電影特效一樣迅速軟化、褪色、崩解。它從金屬般的質地變回普通的木頭，又從木頭變成腐朽的木屑，最后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不只是這根尖刺。整張長椅都在崩解。那些暗紅色的紋理迅速干枯、脫落，椅腿變回原樣，椅背合攏。不到三秒鐘，那張猙獰的*+級污染長椅，變成了一堆散落在地上的木屑。
那個被釘在椅背上的女生，隨著長椅的崩解，軟軟地倒在了木屑堆里。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陸哲，看著這個戴著黑框眼鏡、實戰課常年倒數的年輕人。
陸哲站在木屑堆前，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紅痕，但沒有流血。
有人跑過去扶起女生，檢查她的傷勢。有人在喊：那個學生是誰？他是哪個系的？
陸哲沒有回答。
他的視野里，那個藍色的面板還沒有消失。面板中央出現了一行新的文字：
概念刪除成功。
獲得：概念結晶（學徒級）×1
面板經驗值+10
當前等級：1
陸哲盯著這行字，腦子還是木的。他蹲下去，從木屑堆里撿起一塊碎片。碎片上沒有污染的氣息，就是一塊普通木頭。
你……你做了什么？一個專員走到他身邊，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
陸哲把木頭碎片握在手心里，過了好幾秒才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不像剛剛徒手接住*+級污染尖刺的人。
沒什么。他說，只是把它改回了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