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光影落在每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臉上。男人們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茍，女人們的禮服裙擺在地板上拖出細碎的聲響。觥籌交錯間，每個人都在笑，每個笑都精確到嘴角上揚的弧度。，看著這一切。，袖口挽到小臂，和周圍西裝革履的賓客格格不入。但這種格格不入是安全的——所有人看到他的穿著，再看看他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就會自動把他歸類為“被哥哥帶來見世面的小少爺”，然后移開目光。。“予安，別發呆。”馮衍之的聲音從身后傳來。，看到哥哥端著紅酒杯走過來。三十二歲的馮衍之穿著深灰色定制西裝，舉手投足間是多年掌門生涯沉淀下來的沉穩。他走到馮予安身邊，壓低聲音：“今晚來的都是各家的核心人物，你至少裝裝樣子。我裝了。”馮予安眨眨眼睛，露出一個標準的乖巧笑容，“哥你看，我這個笑可以打幾分？……零分。零分也是分。”，那眼神里有一絲無奈，更多的是縱容。他沒有再說教，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別跑太遠。今晚夜家的人也會來。”。夜家。那個和馮家并稱頂級世家的夜家。他聽說過不少關于夜家的傳聞——老掌門夜振海性格軟弱，夜家這幾年內部腥風血雨，真正撐起大局的是剛從國外回來的獨女。叫什么來著？好像姓夜。，和他無關。，落在宴會廳另一側的餐臺上。。
三層瓷盤上擺著七八種甜點，巧克力慕斯、提拉米蘇、抹茶千層，但他的視線直接鎖定了最右邊那塊草莓蛋糕。奶油裱花很精致，草莓切成薄片碼成一圈，在燈光下泛著**的光澤。
他往餐臺走去。
“二少。”一個聲音從旁邊***。
馮予安停下腳步，轉頭。**的大少爺站在兩步之外，手里端著香檳，臉上掛著那種他見慣了的、表面客氣實則輕視的笑。
“好久不見啊，最近在忙什么？”
“上學。”馮予安笑了笑，“大一課程還挺多的。”
“哦對，東海大學。”**大少點了點頭，語氣里那點揶揄藏得不怎么用心，“我聽說那個學校最近分數線降了？不過對你來說應該沒關系，馮家的推薦信什么學校都能進。”
這話里的刺，在場只要不是**都聽得出來。旁邊幾個賓客的交談**顯低了幾分，余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馮予安歪了歪頭，用那種最無辜的語氣說：“李大哥說得對，我哥的推薦信確實寫得挺好的。你下次需要的話我可以讓他幫你寫一封，不過你現在這個年紀回去讀大學，可能會被叫叔叔吧？”
**大少的笑容僵了一瞬。
馮予安趁他還沒反應過來，溜了。
餐臺邊暫時沒有人。他終于可以專心致志地面對那個困擾了他整個晚上的課題——選蛋糕。
巧克力慕斯。他拿起來端詳了片刻。表面可可粉撒得不太均勻，最外層有輕微的開裂，放太久了。放下。
提拉米蘇。他湊近聞了聞。咖啡粉的香氣已經散了大半，手指餅干吸收了太多水分，口感會偏軟。放下。
抹茶千層。千層皮薄厚不均，抹茶粉的顏色偏暗，應該是氧化了。放下。
他拿起那塊草莓蛋糕。
奶油裱花線條流暢，草莓切片新鮮飽滿，汁水透過切面微微滲出，沒有變色，是現切的。蛋糕胚的回彈程度適中，烤制時間誤差應該不超過兩分鐘。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后抬起頭，準備把蛋糕端回自己的角落慢慢享用。
然后他看到了一個人。
女人站在餐臺另一邊。黑色長裙，款式極簡，沒有任何首飾。但那張臉——馮予安不是沒見過好看的人，馮家的生意伙伴里從不缺美人。但她的好看是一種不需要任何修飾的好看，五官精致到像是用最優參數生成的作品，偏偏表情又是最省電的模式，像對這些參數毫不在意。
她的身材被那條剪裁極簡的黑裙襯得很分明——不是刻意展示的那種分明，是裁縫在量體的時候會偷偷感嘆的那種。肩線平直，腰線收得利落，裙擺垂墜的弧度剛好落在腳踝上方幾厘米。
馮予安的視線在那個弧度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開。
但是他發現她也在看他。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馮予安條件反射地露出那個標準乖巧笑容：“姐姐，你也想要這塊草莓蛋糕嗎？我可以分你一半。”
“不用。”她說。
聲音很淡。不是冷淡的淡，是“這句話沒有加任何情緒”的淡。
馮予安端著蛋糕走了。他沒有回頭，但后腦勺有一種微妙的觸感，像是有一道目光一直跟著他，直到他轉進露臺的方向。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草莓蛋糕，忽然覺得今天這塊蛋糕好像甜得有點過頭了。
宴會廳的喧囂被那扇沒關嚴的玻璃門隔絕了大半。
馮予安站在露臺上，背對著燈火與人聲，面前是**的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強，星星不多，但月亮很好。月光落在他的白襯衫上，把他那雙平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照得很安靜。
他端著草莓蛋糕，叉子插在奶油上，但一口都沒吃。
他在看星星。
不是“隨便看看”的那種看。是那種——在某個瞬間，忘記了所有需要扮演的角色，忘記了自己是馮家二少爺，忘記了宴會廳里那些或真或假的笑臉，只是單純地、專注地、像一個十八歲少年一樣——看星星。
那顆最亮的應該是木星。他用叉子虛虛地比了一下方位。天樞的軌道計算模塊上個月剛完成了一次迭代，精度提升了零點零三個百分點。等“天罰”系統正式部署——
算了。現在是看星星的時候，不是算軌道的時候。
他想起小時候，父母還在的時候，他經常偷偷爬上天臺看星星。馮予安負責帶零食，馮衍之負責帶毯子。兩個人裹著一條毯子在天臺上數星星，數到一半弟弟就開始講什么“光年是距離單位不是時間單位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星星是它幾萬年前的樣子”之類的科普。馮衍之每次都聽完，然后揉他頭發說“嗯，我弟弟是天才”。
后來父母不在了。后來天臺不去了。后來毯子還在，但只用來蓋他一個人在實驗室熬通宵的膝蓋。
他看著天上那顆最亮的星，彎起嘴角。
不是對**大少的那種乖巧的笑，不是對馮衍之的那種親昵的笑，也不是對任何人展示的任何笑。就是單純的、發自內心的、因為看到了一顆星星而彎起的弧度。很短，像流星劃過，如果有人在眨眼的瞬間錯過了，就永遠看不到了。
他低頭看著手里那塊蛋糕，終于用叉子叉了一塊放進嘴里。奶油化在舌尖上，草莓的酸甜和蛋糕胚的綿軟混在一起，恰到好處。
然后他感覺到什么。后背有目光的溫度。
他轉過頭。
玻璃門外，幾米之隔。
那個女人站在門邊，安靜地看著他。燈光從她背后照過來，她的表情藏在陰影里看不分明。但她的眼睛還是那么亮。比剛才在餐臺邊的時候更亮了一些，像是剛才那千萬分之一秒的高速攝像終于捕捉到了她想要的畫面。
她看到了什么？
馮予安腦子飛速運轉。他沒有時間思考她在他臉上讀到了什么、那個笑是不是被她看去了。他迅速掛回那個標準乖巧笑容，快得近乎本能：“姐姐也出來透氣？”
她看著他。她歪了一下頭，和之前在餐臺邊一模一樣的動作。然后她微微點了點頭。
“嗯。今晚的星星不錯。”
她的語氣很輕，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在暗示別的什么。
馮予安端著蛋糕從她身邊走過。他聞到了一縷很淡的氣味——不是香水，是某種更干凈的、讓人聯想到實驗室的消毒氣味。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中閃了一下，就被他壓下去了。
他走回宴會廳，消失在人群里。
露臺上，夜清云獨自站著。她走到他剛才站過的位置，抬頭看天空。
過了一會，她轉身走回宴會廳，找到自己的包，拿出手機。
“幫我整理一份馮家二少爺的全部資料。生活習慣、飲食偏好、過敏原、社交圈子、常去地點。越細越好。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電話那頭的人應了一聲。
她掛了電話，靠在墻上，閉了一下眼睛。
二十五年來，她對無數人說過無數次“我不在乎”。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不在乎規則，不在乎財富，不在乎權力。那些東西對她來說太簡單了。她只需要“懶得理”就能應對全世界。
但今天，有一個少年在偷吃蛋糕的時候對她笑了一下，又在看星星的時候笑了一下。兩個笑，一個對別人，一個對自己。兩個笑加起來，抵過她二十五年所有的不在乎。
她睜開眼，從路過的侍者托盤里拿起一杯紅酒。仰頭喝掉。
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
這個人，她這輩子不會在看到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