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顛簸，行了有五六日，樓清瑜被晃的頭昏腦漲。

車外，是荒闊原野，風沙漫漫。

車內，擠著幾名和她同樣忐忑絕望的姑娘。

“到我這就認命，把小心思收起來，別妄想逃，毀了我的好生意我扒了你們的皮，做成鼓！”

“腦子靈活點，要懂變通，運氣好的話，攀上個貴公子，跟人回去當個侍妾都是頂好的歸宿。”

“一個個聽進去沒？別整得跟我害你們似的。”

老*車轱轆話來回說，頻頻給她們**。姑娘們聽得麻木，看了會，都垂下頭沉默。

樓清瑜也收回視線。

半年之前，她還是怡親王樓宗明的嫡次女，金枝玉葉，養在高閣，一生安穩順遂本是定數。

一紙突如其來的圣旨，千里傳召，將父親急召上京。誰料風云驟變，傳來噩耗。

怡親王通敵叛國！

罪名落定，打入大牢，父親最終在牢中含冤自縊。一夕傾覆，赫赫怡親王府轟然崩塌，高墻朱門化作囚籠。

母親將她與長姐喚至身前，淚眼婆娑，桌上是三杯毒酒，只求闔家赴死，清白歸塵，望九泉之下與父親團聚。

她毫不猶豫飲下毒酒。

可再次睜眼時，身邊唯有戶籍和信，是她貼身婢女云秀的身份文書。

最后一次聽聞怡親王府的消息，便是那火光沖天，無一生還。

她躲避官兵，逃亡路上不幸落入人牙子之手，被送進上京的春風閣。初次接客前，老*接了單大生意，經過篩選，她同身邊這些姑娘被送往北疆，供邊關貴族享樂。

北疆二月，朔風如刀。

朔平城，一座豪華府邸的正廳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暖爐燒得正旺，觥籌交錯間，邊關將領們高聲談笑，難得放縱。

樓清瑜和其他四名女子被領進來時，身上皆只著輕薄淺白長裙，腰間緊縛，勾勒出曼妙身姿。

甫一出現，滿室喧鬧戛然而止。

“喲，我沒看錯吧，仙女兒們來了？”一人打破沉寂，言語調笑。

樓清瑜離得最近，老*猛地推了她一把。

“一個個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去跪下伺候！”

那力道不小，樓清瑜腳下趔趄，險些跪倒，然而身旁幾人早已嚇得呆立在原地，手足無措，連頭都不敢抬。

廳中溫度烘人，可樓清瑜幾人還是渾身發抖。

兩側坐著的皆是虎視眈眈的邊關將領，眼神**又貪婪。

邊上有人不悅道：“這是什么意思？哪里來的一群木頭樁子，站在那兒跟死人似的，一點規矩不懂，莫不是來掃興的！”

老*忙上前點頭哈腰賠笑。

“各位爺有所不知，今日老身帶來的這幾位美嬌娘，都是上京來的正經貨色，老身可是把春風閣里最拔尖的幾個都給各位爺送來了。”

“你們瞧瞧這臉蛋，這身段，都是萬里挑一的。”

說著，她在樓清瑜臀上重重拍了一下。

“啪”的一聲，引得滿堂哄笑。

樓清瑜垂著頭，眼底閃過一絲晦暗。

“身材好不好，摸上去才知道，哈哈哈！”一人眼里放光。

老*信誓旦旦：“老身擔保，個個都是干凈的雛兒，各位爺看中哪個，盡管放心用。”

席間瞬時響起一片污言穢語的**討論，那些將領們像挑選貨物般評頭論足。

老*親自領著她們挨個坐在那些爺身邊，而后退了下去。

樓清瑜低著頭不敢打量，只按著從春風閣學來的規矩，替身邊人倒酒。

從被抓入春風閣開始，她便認清了形勢。母親早就做了周全安排，才用一場大火換得自己活命，可憐云秀這個傻丫頭，明明已經提前讓她們走了，還要回來替她**。

這恩情，她還不了，最好的報答，便是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

茍活，也是活。

“聽這老*子提到上京，我倒想起來，去年怡親王那樁通敵案，軍報是從咱們朔平驛站加急遞上去的？”

“可不是嘛，鐵證如山。誰讓樓宗明好好的親王不做，偌大一個王府說沒就沒，聽說家眷也都燒死了。”

“何止怡親王，那季大人家不也受了牽連，全家都被流放了。”

樓清瑜的心像被尖刀刺中，疼的她胸口一窒，手上動作不免抖了下。

“你叫什么名字。”

冷不丁一道清潤男聲在耳邊響起，樓清瑜怔了下，這才側目看向身邊之人，視線撞進一雙帶著探究的眼眸里。

說話的是他身旁身著華服的男子，面容俊朗非凡，年紀看著不大，卻帶著一股陰柔的邪氣。

樓清瑜立馬垂眼，雙手搭在腿上跪著回話：“回公子，奴婢叫云秀。”

男子聞言怔了下，低笑一聲。

“云秀……不好聽。”

他修長的手指伸過來，輕佻地撫在她手背。

“你在害怕？我又不會吃了你。”

男子輕笑地看著面前女子瑟縮了下。

“你可愿跟我走？總比在外面伺候這些粗人強。”說完，他湊近低聲補了一句：“我很溫柔的。”

樓清瑜先是詫異，而后迅速紅了臉，“奴婢……”

“喲，卓青這是看中意了？”

對面的北疆總兵蕭正捋著下巴上的絡腮胡，哈哈大笑道，目光在樓清瑜和男子之間流轉，“能入凌二公子的眼，也算是她的福氣，這么仔細一看，小娘子生得確實俊俏。”

凌卓青收回手輕笑：“蕭叔可別和我搶。”

“二公子看中的，屬下哪敢，不過屬下得提醒一句，這些青樓妓子，外面玩玩便罷了，這等卑賤身份，還是莫要帶回府去，惹王爺生氣。”

卓青？二公子？

樓清瑜悄悄側目看了一眼，她記憶很好，不過片刻便想起，曾聽父親提起過，英勇善戰，手握重兵的鎮北王凌嘯鳴，有一嫡一庶兩個兒子，小的那個，就叫凌卓青。

印象中，這個凌卓青性情和善，不爭不搶，很得鎮北王喜愛。

今日這宴席能請到他，看來排場也不小。

如此想來，樓清瑜悄悄抬頭，望向不遠處位于上座的，那個她從一開始就不敢去看的男人。

沒成想，那個男人也正在打量她。

男人劍眉星眸，一身墨綠華袍襯得他矜貴冷傲，光是坐在那就能看出身量極高，壓迫感十足。

他懷里倚著一名紅衣女子，正倒了一杯清酒送到他嘴中。見樓清瑜望來，他突然勾了下唇。

樓清瑜心下一驚，立即低頭，不過她對男子的身份，心里已有了猜測。

凌卓青似是感應到了樓清瑜的瑟縮，伸出手臂，不動聲色地將她輕輕攬進了懷里。

懷抱帶著淡淡的酒氣，并不難聞。

樓清瑜腦中飛速運作，既然陰差陽錯讓她來了北疆，還知曉了父親一案中鎮北王是關鍵線索，眼下身邊就是鎮北王之子，若凌卓青真能把她帶回府，也許她能借機探得一點真相。

于是，她乖順地靠過去，垂著頭輕聲乞求：“奴婢愿意追隨公子，即便是在公子身邊做個丫鬟，奴婢也心甘情愿，求公子憐惜……”

凌卓青聽她愿意，手中力道收緊，對著剛才蕭正的提醒，回道：“無妨，她們雖入風塵，卻仍是清白處子。我這便讓人去將那老*找來，替她贖身。”

他是鎮北王庶子，雖無實權，卻也是王府主子，蕭正見他堅持，也不再多言。

凌卓青當即對著身側的侍從抬了抬下巴，沉聲吩咐：“去，將那老*叫進來。”

話音剛落。

上座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