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紅會所的燈光,是恰到好處的昏**調，像隔了一層薄霧，把所有人的面目都柔化三分。

“曉妍，308的客人要一壺金駿眉，你送上去。”周文靜在對講機里吩咐道。

“今天這幾個都是會所的大客戶，你應該都知道，進去別板著個臉，記得微笑，活絡一點。”周文靜有點不放心，又提醒說。

“知道了。”林曉妍輕輕應了一聲。

鼎紅在這個城市，是獨一檔的存在。

這里往來的客人非富即貴，隨便一個名字拎出來都夠上本地新聞。

林曉妍在這里工作一年了，但她不大記得住誰是誰，誰是干什么的，她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她只記住她需要記的——302的王總酒后喜歡來一杯蜂蜜水，305的陳總威士忌只喝麥卡倫十八年，307的方少喜歡喝茶。

會所的一些熟客，會有固定的包廂和固定的習慣。

對了，307的包廂她一次也沒有進去過。

因為輪不到她。

307是方向南的“御用”包間。

方氏集團太子爺，長相英俊，出手闊綽，給小費爽快，最主要是事兒少。

周文靜說，他是會所老板沈振邦的朋友。

托盤的底座穩穩地擱在林曉妍的掌心，茶水壺擱在正中間，旁邊配著四只薄胎白瓷杯，杯壁上還帶著剛燙過的余溫。

今天穿的是會所統一的黑色制服，小立領，收腰，裙擺剛好過膝，下面是黑色**和一雙半高跟的黑色皮鞋。

這一身襯得她越發清瘦，腰細得制服腰帶多扣了一個孔還松垮垮的，鎖骨在領口上方撐出兩道淺淺的凹痕。

她沿著走廊往前走了十幾步，在308門口停下來，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然后推開。

包間里的嘈雜聲像潮水一樣涌出來。

七八個人坐在寬大的皮質沙發上，煙霧繚繞，觥籌交錯。

林曉妍一眼掃過去，迅速判斷出是哪一位要的茶水——正中間那個年輕男人。

他隨意地靠在沙發里，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領口松了兩顆扣子。

五官是那種擱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來的長相，眉骨高，鼻梁直，下頜線收得干凈利落。

周身上下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松弛勁兒，跟旁邊那些繃著勁兒談生意的中年男人一比，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林曉妍沒多看，垂下眼，端著托盤走過去，彎腰把茶壺和杯子一一擺好。動作利索，沒有多余的花哨，壺嘴朝外，杯口朝上，四只杯子勻勻稱稱地排開。

擺完了她直起身，端著空托盤就要往后退。

“等等。”

一個聲音把她攔住了。

說話的坐在方向南斜對面，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脖子上掛著一條拇指粗的金鏈子，鏈子墜在胸前，被襯衫撐得微微鼓起來。

笑起來眼睛擠成兩條縫，臉頰上兩坨肉顫顫地堆著，看著像尊彌勒佛，但眼神里頭帶著點讓人不舒服的**。

他把手邊一杯洋酒往前推了推。

他抬起那雙擠成縫的眼睛，從上到下把林曉妍打量了一遍，目光黏糊糊的。

“小妹妹，”他開口，聲音沙沙的，帶著酒氣，“陪我喝一杯？”

林曉妍站在原地沒動，托盤端在身前，手指微微收緊。

她垂下眼睛，聲調放得很低，溫順但咬字清楚：“對不起趙總，我不喝酒。”

她認得這個人，趙大海，搞房地產的，鼎紅的常客，出手大方但手不老實，會所里的姐妹私下沒少議論他。

男人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大聲地笑起來：“喲，鼎紅什么時候招了這么有個性的服務員？在這里還有不喝酒的？”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年輕男人，“方少，你說是吧？”

方向南沒說話。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修長的手指劃拉著，好像這邊的對話跟他無關。

林曉妍站在原地沒動，低著頭，倒也不慌。

這種場面她不是第一次遇到。會所的服務生被客人灌酒是常事，有些姐妹為了小費會笑著喝下去，但她不愿意。

因為她清楚，今天喝了這一杯，明天就會有下一杯。

退一步容易，再想站穩就難了。

“趙總，”她吸了一口氣，帶了點客氣的笑，雖然嘴角是僵的，“會所有規定，工作期間不能喝酒。您就別為難我了。”

話說得軟，但意思硬。

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在這座城市橫行慣了，什么時候被一個小小的服務生駁過面子？

“規定？”他冷笑一聲，“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們這兒有這種規定？”

他把那只玻璃杯往桌上重重一頓，“砰”的一聲脆響。

氣氛僵住了。

劃拳的聲音停了，聊天的人也住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空氣像被人抽了一截，繃得緊緊的。

林曉妍后背出了一層薄汗。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她咬著下唇內側的肉，腦子里飛快轉著——是再賠個不是趕緊退出去，還是就這么僵著等周文靜來解圍？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旁邊那個一直沒開口的人動了。

方向南放下手機，動作不緊不慢的，像終于看完了無聊的推送。

他微微側過頭，視線落在趙大海臉上：“老趙，讓人家出去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語氣甚至是懶洋洋的。

趙大海臉上的肉一抖，轉頭看了一眼方向南。

也就一秒鐘的功夫，他嘴角又咧開了，笑呵呵地擺了擺手，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行行行，方少開口了，小妹妹你走吧。回頭再聊。”

變臉比翻書還快。

林曉妍點了點頭，往后退了兩步，轉身去拉門。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余光里，方向南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兩人的視線在昏黃的燈光里撞了一下。

她迅速低下頭，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