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到只剩下800塊------------------------------------------，873.52元。，久到手機(jī)屏幕自動息屏了。，再看一遍，好像多看兩眼錢就能自個兒長出來似的。。。，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水泥。，照得屋里昏黃昏黃的，跟他現(xiàn)在的日子一個色調(diào)。，微信消息。?！鞍?，學(xué)校收資料費，1200，老師說后天之前交?！?，一只趴在地上裝死的柴犬，四仰八叉，翻著白眼。“我要錢“，每次都用這種方式，先說事，再發(fā)個表情，好像把“要錢“這件事包裝成了一個冷笑話。，懂事得讓人心疼?！爸懒恕?。。
也沒說交完這筆錢，他連一碗牛肉面都吃不起。
十二歲的孩子不需要知道這些。
他起身走到窗邊，習(xí)慣性地摸了摸口袋，空的。
上個月把煙戒了，省一筆是一筆，手指頭沒摸到煙盒，就那么懸在半空尷尬了一下，最后插回了褲兜里。
城中村的夜晚從來不安靜。
隔壁麻將館叮叮當(dāng)當(dāng)，有個女人嗓門賊大，一會兒罵手氣差一會兒笑得嘎嘎的。
樓下**攤濃煙滾滾，孜然味混著羊油味，順著窗縫往屋里鉆。遠(yuǎn)處偶爾傳來兩聲狗叫，有一搭沒一搭的。
三十八歲。
離異。
獨自帶著一個上初一的兒子。
住在月租八百的城中村出租屋里，鐵架子床翻個身都吱呀響，廚房跟廁所擠在一塊兒，做飯的時候能聞見下水道的味。
這就是陸錚目前全部的人生。
如果非要再加一條，
前妻蘇婉清，去年嫁給了本市的房地產(chǎn)商周瀚宇，住進(jìn)了東湖邊上的湖景別墅，出入開保時捷卡宴，朋友圈里全是下午茶和高爾夫。
兩年前離婚的時候，蘇婉清坐在民政局的塑料椅子上，腿疊著腿，指甲做得亮晶晶的，說了一句話，
“陸錚，你一個月八千塊的死工資，我真的看不到未來。“
陸錚當(dāng)時沒吭聲。
他能說什么？說自己在設(shè)計院干了十二年，從畫圖員干到項目主管，每天加班到十一點，為的就是那八千塊“死工資“？
說了又怎樣。
她要走，就走吧。
房子給她，車給她，那點存款也給她，他只要了一樣?xùn)|西。
兒子。
**調(diào)解的時候，蘇婉清的律師都看不下去了，散場后偷偷把陸錚拉到走廊，壓低嗓門說：“陸先生，你這條件讓得也太多了，房子至少爭一下?！?br>陸錚說：“孩子跟我就行。“
律師看了他半天，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個中年男人從設(shè)計院辭職、搬進(jìn)城中村、靠接私活勉強(qiáng)養(yǎng)活父子倆，然后一步一步混到兜里只剩八百塊。
人生走下坡路的時候是不需要助跑的。
一腳踩空，咕嚕嚕就下去了。
陸錚收回目光，不看窗外了。城中村的夜景沒什么好看的，一排握手樓擠在一起，像一口口棺材立在那兒。
1200塊。
他打開手機(jī)通訊錄，從上往下翻。
A開頭的沒幾個能打的。
*開頭的有一個前同事，上個月借了三百塊說月底還，現(xiàn)在月底都過了兩個月底了，沒影兒。
C、D、E……
翻到G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顧濤，以前設(shè)計院的搭檔，關(guān)系算不錯的，但人家去年跳槽去了南方，臨走請他吃了頓火鍋，說以后有事兒打電話。
“以后有事兒打電話“這種話，在成年人的社交辭典里，約等于“咱們就到這兒吧“。
繼續(xù)翻。
翻到S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蘇婉清。
沒改備注，也沒刪。不是還有感情，是懶得動。
就跟家里那把壞了一條腿的椅子似的，扔吧，費事；留著吧，也不坐，就擱那兒了。
他猶豫了三秒。
手指懸在那個名字上面。
然后劃過去了。
不是不敢打。
蘇婉清這個人，雖然嫌貧愛富，但對陸一鳴多少還有點當(dāng)**心。
開口借一千二百塊給兒子交資料費，她大概率會轉(zhuǎn)。
但陸錚見過她給錢時候的樣子。
上次陸一鳴過生日，蘇婉清來了，帶了個蛋糕，還給了個紅包。
走的時候在樓道里拉住陸錚，壓低聲音說：“一鳴的校服都舊成那樣了，你好歹給他買套新的吧？實在不行我出錢?！?br>那個語氣不是商量，是施舍。
像丟給路邊流浪狗一截火腿腸，帶著善意，但骨子里是居高臨下的。
他受得了。
三十八歲的男人了，臉面這東西早就不值錢了。
但他受不了的是陸一鳴的眼神。
那天蘇婉清走后，陸一鳴趴在窗戶邊看著***車開走，沉默了很久，然后回過頭來，用一種特別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爸，我媽每次來看我，都說讓我去她那邊住，我不去，她就說你條件不好，委屈我了。“
他頓了頓。
“我跟她說，我爸沒委屈我?！?br>十二歲的孩子，說完這話之后，笑了一下，跑回去寫作業(yè)了，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但陸錚聽出來了。
那不是在替自己說話，那是在替**說話。
一個十二歲的小孩，用他并不寬的肩膀，試圖擋在**前面，替**擋一句“**沒本事“。
那天晚上陸錚在廁所里坐了半個小時。
沒抽煙，沒喝酒，沒哭。
就坐在馬桶蓋上，低著頭，兩只手交叉擱在膝蓋上，大拇指互相摁著，一下一下。
他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男人能窩囊到什么程度？
大概就是窩囊到連自己的兒子都要替你撐腰的程度。
算了，不想了。
陸錚把手機(jī)揣回兜里，在屋里站了一會兒，然后打開微信，翻到一個兼職群。
群里消息不多，偶爾有人發(fā)個搬貨、發(fā)**之類的活。
他三個月前加的這個群，干過兩次力工，搬過一次家，加起來掙了不到兩千塊。
往上翻了翻，看到一條半小時前的消息，
“急找人搬貨，今晚，力工，現(xiàn)結(jié)，400，地址：城西物流園3號庫，***劉哥，電話138XXXX。“
陸錚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點。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當(dāng)了十幾年設(shè)計師的手，修長，骨節(jié)分明，以前握的是鼠標(biāo)和繪圖筆。
現(xiàn)在指節(jié)有些粗糙了，上次搬貨磨出來的繭還沒全消，新長出來的皮還有點嫩，碰到東西會疼。
他撥了那個電話。
“喂，劉哥嗎？群里發(fā)的搬貨的活……對，我來?！胄r能到?！?br>掛了電話，他換了件深色T恤，穿上那雙鞋底快磨平的運動鞋，出門。
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兒子的房間，隔了個簾子的那間小屋，燈還亮著，陸一鳴大概還在寫作業(yè)。
他沒吭聲。
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城西物流園離城中村有段距離。
陸錚沒打車，打車二十多塊錢，搬一趟貨四百，到手就變?nèi)倨呤?，劃不來?br>他等了十五分鐘的公交，末班車剛過，站臺空蕩蕩的。
于是走著去。
六月的夜風(fēng)不算涼，但走快了還是會出汗。
陸錚步子大，走得穩(wěn)當(dāng)，目視前方，表情說不上苦也說不上什么別的，就那么面無表情地走著。
像一臺沒什么情緒的機(jī)器。
四十分鐘后，他到了物流園。
3號庫門口停著兩輛大貨車，幾個膀大腰圓的工人正在往下卸貨。
清一色的大紙箱，不知道裝的什么，死沉。
一個光頭矮胖男人叼著煙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打電話那個？“
“嗯。“
“干過沒有？“
“干過?！?br>光頭又看了他一眼。陸錚一米七八，但偏瘦，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色T恤，看著不像是能扛重活的人。
“行吧，跟他們一起搬，從車上卸下來，碼到庫房里，碼整齊，干完結(jié)錢?！?br>“好。“
陸錚沒多說話，挽了挽袖子就上了。
紙箱確實沉。
他搬起第一個箱子的時候，胳膊明顯吃力，但沒吱聲。雙手卡住箱子底部，膝蓋微彎，發(fā)力，抱起來，走到庫房放好。
回來搬第二個。
第三個。
**個。
旁邊的工人們都是老手，搬得飛快，偶爾互相搭個話，罵罵天氣熱。沒人跟陸錚搭話，他也不找人說。
就悶頭搬。
一個小時后，T恤徹底濕透了，貼在后背上，能看見脊椎骨一節(jié)一節(jié)的輪廓。手掌開始發(fā)紅發(fā)燙，上次長的嫩繭被磨開了一層，**辣地疼。
他在休息間隙看了一眼手心。
紅的。
一道淺淺的血絲從虎口延伸到掌根。
他攥了攥拳頭，沒管，繼續(xù)搬。
又一個小時。
貨搬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