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頭發的背影------------------------------------------。,再一抬頭,來時那條盤在山腰的土路已經不見了。滿目只有白,黏稠的白,像有人把一鍋米漿從天上潑了下來。對面的松樹只剩一個灰蒙蒙的輪廓,枝丫在霧中扭曲著,看著像伸出來的手指。"別洗了。",悶悶的:"再磨蹭天就亮了。還魂草不等人。",站起來。竹杖入土一寸,***時帶出"啵"的一聲輕響,像什么東西在土底下吸了一口氣。他把竹杖上的泥刮了刮,沒在意。。劉大在前,劉二在中,王老栓斷后。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但兩步之外就看不清了。劉大每走三步便彎腰一次,用手摸地上的苔痕——青苔長在石頭上,被人踩過的地方顏色發暗,是這條老路上唯一的路標。"還魂草長在沼澤邊上,":"陰濕的地方才有。我上回來是八年前,那叢草還在——八角形的葉子,葉背發紫,摸上去像蛇皮。""嗯"了一聲。他向來話少,但手里那把柴刀握得緊。刀柄上纏著舊麻繩,防滑,也防手汗。他老子就是采藥時滑了一跤摔斷腿的,他記著。。竹杖探下去的時候,觸感變了——不再是硬實的土石,而是一種軟爛的東西,像踩進了發了霉的棉被。劉大停下,竹杖往深處又探了探,碰到一個微微彈性的東西。。。,歪在路邊的草叢里。鹿身已經爛了大半,皮肉翻開的地方呈灰白色,沒有**,沒有蛆蟲,甚至連螞蟻都沒有。斷口整齊得像是被什么東西一刀切開的,四唯一不對勁的,是鹿身下面。
一圈圈半透明的黏液從鹿尸底下滲出來,在灰褐色的腐殖層上鋪開,像一張不斷擴大的蛛網。黏液泛著一種詭異的熒光綠色,在濃霧中幽幽地亮著,把鹿尸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劉大蹲下去,用柴刀撥了撥鹿頭。
鹿頭歪向一邊。本該是眼窩的位置,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深坑。眼珠不見了,眼眶邊緣光滑如削,像是被什么東西整個吸走了,連一丁點碎肉都沒留下。
王老栓從后面擠上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撤。"
他說。嗓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么。
劉二已經轉身了。但他轉過去之后停住了。
來時那條路,被霧遮蔽干凈了。白茫茫一片,連他們自己的腳印都被吞沒了——剛才踩過的泥地上,腳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變平,像有什么東西從地底下把那些凹陷"舔"平了。
"走不了。"
劉二說。
王老栓的喉嚨里發出一個短促的聲音,像是被噎住了。他深吸一口氣,指了指前方:
"那就往前。"
三人繼續走。劉大的竹杖這次探得更深——每一杖下去,都要先戳三下才敢落腳。腳底的感覺越來越軟,腳下的泥開始泛出細密的氣泡,踩上去"咕嘰咕嘰"響,像踩在一張巨大的肺上。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周干干凈凈——沒有血跡,沒有爪印,沒有獸牙撕扯的痕跡。
起初是山野里常有的腐葉味,濕漉漉的。但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味道漸漸被另一種氣味蓋了過去——腥。不是魚腥,不是血醒,是生鐵泡了三天三夜的那種腥,冷而鋒利,順著鼻腔往里鉆,刮得人喉嚨發緊。
劉二的鼻子動了動,小聲說:
"像銅。"
"什么?"
"銅銹。我小時候在鐵匠鋪拉過風箱,銅銹泡了水就是這個味。"
王老栓沒接話。他從腰間解下一把干艾草,拿火石點了。艾草燒起來,青煙騰起,在霧中打了幾個旋,然后朝著一個方向直直地飄了過去——像有人用一根看不見的線牽住了那縷煙。
"那邊。"
王老栓舉著艾草往煙飄的方向走,
"煙不散的地方——干凈。"
但干凈沒走多遠。
霧在他們面前裂開了一道縫。不是風吹開的,是霧自己"退"的——像有人從中間撕了一條口子,兩側的白氣翻卷著往后退。
一口潭露了出來。
潭不大,約莫二十丈見圓。水是黑色的——不是清水的黑,是那種"能吞光"的黑。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岸邊的樹影,但那些倒影全都是歪的:樹干擰成麻花狀,樹枝像觸手一樣扭曲著朝不同的方向伸展,仿佛水下有另一片樹林,活的,在扭動。
劉大往前走了兩步。他低頭看向水面——他自己的倒影出現在那黑色的鏡面上。臉是正的。
但嘴角在動。
他明明沒有笑。
他猛地抬頭,退了一步。竹杖在后退時絆到了什么,他低頭——腳下的泥地在冒白泡。密密麻麻的氣泡從黑色的濕泥中涌出來,每一個泡破開時都散發出一股腥熱的氣味。他聞到一股焦糊味,低頭看自己的腳——鞋底的邊緣正在熔化,薄薄的一層皮底卷曲起來,冒著細煙。
"鞋……"
他剛說了一個字,聲音就卡在嗓子里。
潭邊有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坐在潭邊一塊青石上。
赤色的頭發垂下來,散在肩背上,在墨綠色的潭水映襯下格外刺目——像一捧燒著的炭。他低著頭,雙手捧著一個東西,正低頭啃著。
咯吱。咯吱。
牙齒碾碎骨頭的聲響,隔著三十步都清清楚楚。每一聲都干脆、利落,像在嚼曬透了的核桃。但那聲音里有一種黏滯的東西——牙齒合攏時,有肉絲被扯斷的"啵"聲。
劉大手里的柴刀"當"地一聲脫了手,砸在地上。
那人影停了。
咯吱聲停止了。
然后他緩緩轉頭。
他的身體還朝著潭水,背對著三人——但脖子在轉。先是下頜,然后是整個頭部,緩緩地、一節一節地轉動,像一扇生銹的門被推開。轉動的角度超過了常人——九十度過去了,一百二十度,一百五十度——
一百八十度。
一張臉完整地對著他們了。身體還背著,臉已經轉了過來。脖頸處的皮膚拉得極薄,薄到能看見皮下青黑色的血管在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