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1------------------------------------------。，雨正以一種近乎報復的姿態砸向地面。——準確地說，他不需要撐傘，因為他看不見雨。，雨滴砸在鐵皮棚頂上發出悶響，砸在水洼里清脆地炸裂，砸在他新剃的短茬黑發上時那種細密的、像無數根冰涼的針尖同時刺入頭皮的感覺。，上次感受到雨是在監獄的放風場地，那冰涼順著他的脖頸流進囚服的領口，把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地**干凈，獄警喊了三次他的編號。，一把傘被他收攏、抖了抖——這個動作完全出自肌肉記憶，三年來他已經抖過無數次空氣。，發出空洞的嗒嗒聲，像盲杖的節奏。，風從深處涌出來，帶著潮濕的、混雜著消毒水和廉價**的氣味。，反射聲音的方式還很遲鈍，不像監獄的瓷磚走廊那樣的能把腳步放大成尖銳的回響。，像裹了一層舊棉絮。，門板上貼著的什么東西被雨打濕了，紙張吸水后翹起一個角，在他經過的時候輕輕拂過他的袖口。，指尖觸碰那張紙。、柔軟，邊緣微微卷曲，指腹感受到上面凸起的、排列整齊的小點，像人體的心跳一樣熟悉，上面用盲文寫著：：店員一名。。
待遇面議。
應該是一個買不起語音播報的健全人發布的**告示。
這種廣告在這個時代遍地都是，盲人優先——這四個字在他入獄前后都是社會的金科玉律。
健全人成了二等公民。
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好，而是因為他們太危險。
一雙健全的眼睛，帶著主觀情緒注視這個世界，就像一根漏水的管子，把人性一點一滴地漏出去，漏給被注視的一切。
而盲人不會，盲人是安全的，可控的，是永遠不會觸犯空殼罪的完美公民。
岑洱扯了扯嘴角。
他被判了三年，罪名是“情感過失致空殼罪”。
具體一點說，他是一個先天盲的富貴公子哥，拿錢買別人的情緒注視當樂子。
他太無聊了，便找了兩人讓他們互相注視，聽說他們都出現了速度不均的空殼化癥狀，變得空洞、沒有人性，情緒濃度高的那個先空殼了，現在應該躺在墓地里。
法庭上，檢察官的聲音嚴肅而公正：“被告人岑洱在明知人與人注視具有高度感染風險的前提下，仍私下購買情緒對視，致使原告方確診空殼癥死亡，情節嚴重，社會影響惡劣。”
岑洱沒有吭聲，律師替他辯解：“這次的購買行為，我方依法走了購買流程。”
所以他只被判了三年。
“前方五米到達吉利利便利店。”
機械中性而不帶任何感**彩電子播報從手腕上的導航儀傳出。這是盲人標配的出行輔助設備，通過攝像頭識別環境并進行語音播報，在嬰幼兒出生登記***時免費發放。
岑洱沿著播報的指引往前走。
五米。
他算著腳步，左手探出去，指尖觸到了一扇玻璃門。門上貼著一張紙——又是**廣告，紙張同樣被雨打濕。
店內暖和。
熱氣和一種濃烈廉價的、讓人胃部微微收縮的氣味撲面而來。
岑洱的嗅覺異常靈敏，他分辨出了泡面的味道——那種沖泡型方便面特有的化學香氣，混合著脫水蔬菜和味精的咸鮮。還有塑料桌布的味道、舊紙箱的味道、玻璃柜臺里薄荷糖清涼的人工香精的味道。
還有人的味道。
體溫、汗液和某種洗滌劑的氣味混合在一起，那人坐在吧臺后面，他聽到塑料勺子刮擦紙碗的聲音和吞咽的聲響——快速、不拘小節，像餓了一天的人終于在午夜找到了食物。
“來買什么？”聲音從吧臺方向傳來，很懶散，含混不清，嘴里還**面條，“薄荷糖在柜臺前面，自己拿。左邊第三個格子。”
岑洱沒有動，站在原地，傘尖點著地面，雨水從他的褲腿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匯成一小洼。
角落有一臺收音機，一個女聲從那個方向傳出來，字正腔圓，是今天新聞聯播的播報員：
“……本月空殼癥感染人數持續下跌，較去年同期下降12.7%。衛生署官員表示，這與眼球剝脫手術覆蓋率提升有直接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