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能源集團，頂層一號會議室。

空調冷風直吹，百葉窗切割出的光斑落在橢圓長桌上。

“啪！”

一份六十多頁的****砸在桌面，滑出半米，撞翻了不銹鋼煙灰缸。

煙灰撒了一桌。

沙瑞金站在主位，雙手撐著桌面，領帶扯得歪斜。

“陸總，字簽了吧。”

他夾著煙的手指點著文件封皮，“光伏產業園一期爛尾，一百三十個億的窟窿。省里要交代，漢東幾千萬老百姓也等著交代。”

陸乘靠在椅背上，看著文件封皮上的黑體大字。

《****與重大事故責任認領書》。

旁邊，鐘明國端著紫砂壺，慢悠悠地吹開表面的茶葉。

“小陸啊，年輕人沖勁足是好事。”鐘明國聲音沙啞，“但步子邁大了容易跌跟頭。這光伏園是你主抓的，現在炸了雷，總得有人站出來挨板子。”

陸乘沒理鐘明國。

他的視線越過長桌，看著坐在角落的劉建。

劉建是他的常務副手，跟了他五年。

此時劉建低著頭，死盯著面前的白瓷茶杯，脖子根漲得發紫。

“劉建，”陸乘開口，聲音不高，“光伏園的三期并網申請，是誰繞開安全評估強批的？”

劉建肩膀一抖，茶杯里的水晃出幾滴落在手背上。

他沒敢抬頭，聲音發干。

“陸、陸總，現在說這些沒意義。字簽了，沙**會念著你的好。你要是不簽……”

“我不簽怎么？”陸乘問。

沙瑞金把煙頭按進煙灰缸的灰堆里，用力碾碎。

“你要是不簽，今天走不出這棟樓。”

沙瑞金直起身，“經偵的人就在樓下車里坐著。****、****、違規操作導致重大損失。隨便挑一條，足夠你進去踩半輩子縫紉機。”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一百三十億的爛尾黑洞。

沙瑞金空降漢東，急需政績，更急需一個血包來平清爛賬。

漢東第一門閥鐘家，早就盯上了能源集團這塊肥肉。

他們聯手做局。

把違規掛靠的新能源爛賬全塞進光伏園項目，再讓劉建這個**從內部抽走資金鏈。

現在雷爆了，需要一個替死鬼。

毫無**的業務副總陸乘，就是最好的盤中餐。

鐘明國放下紫砂壺，壺底磕在玻璃轉盤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乘，別軸了。”

鐘明國摸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把字簽了，把位置給小劉讓出來。鐘家在海外給你留了套大平層，后半輩子安安穩穩吃喝不愁。不然，你那個還在念大二的妹妹……”

陸乘看著鐘明國臉上的褶子。

沙瑞金敲了敲桌子催促：“簽吧。別浪費大家時間。漢東的盤子得有新人接。”

劉建終于抬起臉，憋出一句：“陸總，認命吧。”

陸乘點點頭。

“行。筆給我。”

會議室出現短暫的停頓。

沙瑞金愣住了，鐘明國摸玉扳指的動作也停在半空。

這就妥協了？

他們準備了一肚子威逼利誘的話，甚至連樓下經偵隊帶**沖進來的預案都做好了。

劉建趕緊從西服口袋里掏出簽字筆，雙手遞過去。

陸乘拔開筆帽。

金屬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聲。

兩秒鐘。

“陸乘”三個字簽得清清楚楚。

筆尖離開紙面，陸乘把文件推回桌子中央。

“簽完了。”

沙瑞金眼角**兩下，一把抓過那份文件。

翻到最后一頁。黑紙白字。真真切切。

“好！陸總深明大義！”

沙瑞金大手一揮，“劉建，馬上安排集團內部通報！從現在起，你暫代常務副總一職，全面接管光伏園的工作！”

劉建興奮得猛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毯上劃出響聲。

“明白！沙**放心！”

鐘明國重新端起紫砂壺，心情舒暢。

軟柿子就是好捏。隨便搬出經偵和家人嚇唬一下，連個屁都不敢放就認慫了。

陸乘站起身。

他拉開帶來的黑色公文包拉鏈，掏出磚頭厚的一摞A4紙。

“砰。”

紙堆砸在會議桌上，把那份辭職信的一角壓在下面。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停住。

“這是什么？”

陸乘雙手按著紙堆，身子前傾。

“《大夏國能源高管離職交接與安全**合規指導書》。”

陸乘語速平穩，吐字清晰。

“字我簽了，責任我也認了。我辭職。”

他指著那摞文件，“但國有重資產交接不能當兒戲。我這人辦事，向來講規矩。”

鐘明國皺起眉頭。

“什么規矩？讓你滾蛋還要挑日子看**？”

陸乘沒理他，盯著沙瑞金的眼睛。

“根據大夏國能源管理法案第十七章**條。”

“涉密級別達到**的核心高管，主動****，必須啟動為期一百八十個工作日的法定合規交接期。”

陸乘拉過椅子，重新坐下。

“也就是說，從現在起倒數半年。我依然是能源集團的常務副總。”

“你們要換人，可以。得等流程走完。”

劉建急了，指著陸乘喊：“陸乘你耍什么花招？字都簽了你想賴賬？光伏園明天還要并網發電，你占著位置不**？”

陸乘瞥了劉建一眼，翻開合規書的第一頁。

“交接第一步：全面排查集團及下屬企業所有安全隱患，收回所有臨時下放的審批授權。”

陸乘合上文件夾。

“這叫合規自查。劉副總，你連能源法的基本條例都背不全，明天怎么發電？”

沙瑞金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缸震得跳起來，水潑在****上。

“陸乘！少拿雞毛當令箭！”

沙瑞金指著大門，“漢東省委特事特辦！我沙瑞金今天就免了你的交接期！馬上收拾東西滾出去！”

陸乘拿起鋼筆，別進胸前的口袋。

“省委特事特辦，越得過**戰略能源局的直屬法條嗎？”

陸乘理了理襯衫袖口，“沙**，您可以試試發行政文件強行免職。但凡發生一點違規操作，觸發了底層系統報警，來抓人的可就不是省廳經偵隊了。”

陸乘站起身，把公文包夾在腋下。

“會開完了。我回去整理交接清單。一百八十天，咱們慢慢對賬。”

說完，他轉身走向大門。

鐘明國手里的紫砂壺重重砸在桌上，茶漏磕飛掉在地毯上。

“給臉不要臉！小劉，叫保安把他按住！把他的門禁卡收了！”

劉建抓起桌上的對講機狂按。

“安保部！馬上派人來一號會議室！快！”

陸乘推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燈光慘白，皮鞋踩在瓷磚上的步點沉穩勻稱。

回到副總裁辦公室。

關門，反鎖。

陸乘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后，兩臺黑色的工業級顯示器處于休眠狀態。

他拉開椅子坐下。

辦公桌上擺著一臺專線加密終端。

拿我當政績血包？

用違規掛靠的項目卷走資金，反手讓我去頂罪？

陸乘把手按在鍵盤上。

敲擊指紋識別器。

“滴——身份驗證通過。陸乘，常務副總裁，權限級別：最高統籌。”

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刷新。

整個漢東省的能源脈絡，全在這個小小的黑色機箱里。

電網、油氣主閥、物流調度系統。

那群只會搞權謀的門閥根本不知道，他們費盡心機搶奪的能源集團，底層的物理控制權到底鎖在誰的密鑰里。

想要合規？

那就給你們最致命的合規。

陸乘點開漢東省重點光伏產業園并網總控模塊。

狀態顯示：滿負荷強制運行中。

警告標記：未獲取最終安全隱患排查證書。

陸乘將手指懸停在鍵盤的紅色回車鍵上方。

“既然要講安全合規，那違規拉線的光伏園，第一秒就該斷電。”

他冷笑著敲下回車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