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了院里的藥箋紙。"
我寫：只有那紙能送進登聞鼓院不惹疑。
他盯著我的字。
"瘦金體。"
我寫：我練了十二年。
他苦笑。
"你五歲時，連筆都握不穩。"
我寫：人恨久了，什么都學得會。
師父不說話了。
窗外有更夫敲梆子。
一聲一聲，替京城數命。
過了很久，他說："明天**親自來，帶走所有識字的人審問。"
我抬眼。
師父看著我，眼底沒有責備。
只有一種讓我厭惡的慈悲。
慈悲太軟，擋不住刀。
他說："眠棠，師父的筆跡，和那折子上的，有七分像。"
我死死看著他。
他把手伸過來，按住我的木板。
"如果明天他們要帶人走，師父去。"
燈火很小。
他那句話比燈火還小。
可我聽見了。
也恨透了。
這世上最**的事，不是仇人要殺你。
是有人明知道死，還要替你走過去。
02
我把木板抽出來，寫得很快。
不行。
師父看了一眼，搖頭。
我又寫：筆跡會露餡。
他把茶盞推遠，輕聲說："露餡也比查到你好。"
我寫：你會死。
他笑了一下。
"我這把年紀，本來也活不出花來。"
我盯著他。
世上總有人拿年紀當借口，輕飄飄把死說得便宜。
可死從來不便宜。
死要人還。
要骨頭，要名字，要活著的人半輩子不得安穩。
師父低聲道："你還有用。"
他指了指我的頭。
"你肚子里的東西，比那封折子多十倍。"
我知道他說的是那些賬。
不是銀子的賬。
是命的賬。
十二年前，我五歲。
江南發大水，父親奉旨押賑災銀南下。
他是個小官，小到朝堂上沒人記得他的臉。
母親那晚在屋里縫我的冬衣。
布是舊的，袖口短了一截，她說明年再放。
明年。
窮人愛說明年。
死人也愛說明年。
門被撞開時，父親正在看賬。
刀進了他的喉嚨。
他倒下前，把賬冊踢進床底。
我就在床底。
母親撲過去，被人拖到院里。
火先燒了窗紙。
再燒了她的頭發。
我沒有哭。
五歲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滅門。
只懂火光亮得過分，照出**者腰間的牌子。
周氏族徽。
后來有人掀開床板。
那人蹲下來，笑著說："還有一個。"
刀很薄。
他割我的舌頭時，手法生疏，刀口拉了兩次。
他說："小丫頭，活著吧。活著也告不了狀。"
他錯得很干凈。
人沒了舌頭，還能有手。
手沒了，還能用牙咬。
只要沒死，恨就會找路。
我被扔進亂葬崗。
師父去采藥，把我從死人堆里撿出來。
他那時還不老，背我回太醫院時罵了一路。
罵殺千刀的，罵老天瞎眼，罵我命硬得晦氣。
后來他教我認字，教我藥理，教我從藥方里看人命。
富貴人家的藥方最誠實。
嘴上說清白，方子里全是避子湯。
嘴上說賢德，府里隔三差五拿墮胎藥。
周崇府上十二年來的藥方，我一張沒漏。
他的私兵吃過什么傷藥。
他的管家買過什么**。
他的妾室幾月有孕，幾月落胎。
京城里每一味藥進出，都比人的嘴可靠。
天亮前，師父把我的證據夾層重新封好。
他做得很細，木紋對得齊整。
"眠棠，記住。"
他說。
"明**什么也別做。"
我寫：你也什么都別做。
他不看。
老東西，救人救久了，連別人的恨都想管。
第二日，**周崇來了。
太醫院所有人跪在院中。
他穿一身青色常服，腰間掛玉，鞋面干凈。
馮管事跟在他身后，低眉順眼。
昨日踹我藥爐時，他可不是這副狗相。
周崇目光從眾人臉上滑過去。
不急，不怒。
真正站在高處的人，連**都不愛露聲色。
他停在師父面前。
"孫鶴年。"
師父磕頭。
"臣在。"
周崇道："聽說你識字很好。"
師父說："臣粗通。"
"粗通到能寫折子？"
院中靜了。
師父抬頭。
他臉上沒有怕。
這很不好。
不怕的人容易死。
他說："折子是老夫寫的。"
馮管事立刻冷笑。
周崇也笑。
他笑起來很淺，嘴角動一點，眼睛不動。
"孫太醫，你的字，我記得是顏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