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蝕掌印夜驚魂------------------------------------------,林硯在自家床上躺了三天。說是躺,其實跟死也差不多。他躺在床上,眼睛盯著房梁,房梁上掛著一串風干的玉米,玉米粒已經發黑發霉,那是去年秋天爺爺掛上去的,說要留到今年做種。爺爺不會再種玉米了,那串玉米也不會再有人取下來。林硯盯著那串玉米,盯了很久,腦子里什么也沒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第一天只到腳踝,黑色的印跡像一只細長的手掐在那里,五根手指的輪廓清晰可辨,指甲的位置甚至能看見細細的紋路,像真的手指按上去的。第二天爬上了小腿,黑色的紋路從腳踝向上蔓延,像樹根,又像血管,在皮膚底下蜿蜒曲折,每一條都指向膝蓋。第三天已經到了膝蓋,黑印所過之處,皮膚發黑發硬,像燒焦的樹皮,摸上去粗糙、干裂,像老榆樹的樹皮。碰一下就鉆心地疼——不是皮膚疼,是骨頭疼,像有人拿**進骨髓里,一下一下地攪。。每夜閉上眼,林硯都會夢見那條老街。慘白的燈籠,青綠色的幽光,腳不沾地的壽衣人,還有那塊蠕動的烏木牌匾。夢里他站在老街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紙錢,紙錢像雪片一樣落下來,落在肩上、頭上、手背上,每一張紙錢都長著一張臉——爺爺的臉。那些臉張嘴說話,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硯兒……硯兒……寅時莫走老街……”他想跑,腳卻被釘在地上,低頭一看,無數只慘白的手從青石板縫隙里伸出來,抓住了他的腳踝。那些手冰涼、濕滑,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腐肉,手指緊緊地箍著他的腳踝,指甲陷進肉里,疼得他大叫。他叫不出聲,嘴張著,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手把他往下拉,青石板像水面一樣蕩開波紋,他的腳陷進去了,膝蓋陷進去了,腰陷進去了,胸口陷進去了。他像溺水一樣往下沉,沉進黑暗里,黑暗里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不是人的眼睛,是那塊牌匾上的“市”字,像一只巨大的、沒有眼白的、純黑色的眼睛,正緩緩睜開。然后他驚醒,渾身冷汗,后背冰涼,枕頭濕了一**,像被人潑了一碗水。,林硯掙扎著爬起來。他用胳膊撐著床板,上半身抬起來,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他掀開被子,看了一眼腳踝上的黑印——已經到膝蓋了,膝蓋以下的小腿皮膚發黑發紫,像淤血,但比淤血更黑,黑得像涂了一層墨。他用鹽水擦了一遍,棉布蘸著鹽水,在皮膚上輕輕擦拭,每擦一下,皮膚就冒出細小的白煙,像燒紅的鐵放進水里,發出“嗞嗞”的聲響。疼,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他咬著牙擦完了。黑印沒有消退的跡象,反而顏色更深了,從暗灰變成了純黑,黑得像墨汁。,左腳剛落地,一陣劇痛從腳踝直竄到頭頂。那痛感像一根燒紅的鐵棍,從腳底板捅進去,穿過小腿、膝蓋、大腿、腰、背、脖子,最后從頭頂穿出來,痛得他眼前一黑,金星亂冒,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磚上,磕破了皮,血流出來,流到腳踝上,和黑印混在一起,血是鮮紅的,黑印是漆黑的,紅與黑在皮膚上交纏,像兩條蛇在打架。,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坐在爺爺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藤椅的竹扶手被爺爺磨得光滑發亮,泛著暗**的光澤,扶手上有一道裂痕,爺爺用麻繩纏了幾圈,勉強箍住了。林硯把手放在扶手上,摸著那道裂痕,想起爺爺坐在上面曬太陽的樣子——瞇著眼睛,嘴里哼著小曲,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壺,壺嘴冒著熱氣。那把小茶壺還在,就放在藤椅旁邊的石桌上,壺里的茶葉已經干透了,結成一塊硬疙瘩,倒都倒不出來。,暖洋洋的,可林硯感覺不到熱。體內的陽氣像漏了底的米缸,一天比一天少。他能感覺到那股氣在流失——不是從傷口流出去的,是從皮膚里滲出去的,像水蒸氣從鍋里冒出來,無聲無息,攔都攔不住。陽氣流失的時候,身體會發冷,先是指尖,然后手掌,然后手臂,然后全身,冷得他打顫。他裹緊了棉襖,棉襖是爺爺的,黑色棉布,寬大,穿在身上像套了個麻袋。棉襖上有爺爺的味道——**、艾草、陳年老木,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鍋煮了幾十年的老湯。林硯把臉埋進領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眶發熱。。銅錢冰涼,放在掌心里像一塊冰,不再發燙,那股溫熱消失了。他把銅錢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銅錢表面的符文在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干涸的血跡。他試著把陽氣輸進去——他不知道怎么輸,只是想著“給銅錢一點陽氣”,手心就有一股溫熱涌出來,順著掌紋流進銅錢里。銅錢閃了一下,又暗了,像一盞快滅的燈被風吹了一下,亮了一瞬,又恢復原狀。他感覺到了,銅錢里的力量比以前弱了很多,像一池水被抽干了,只剩一個淺淺的水洼。。手記還是老樣子,深藍色的布面封面,邊角磨白,封面上畫著外圓內方的守規印。他翻開第一頁,空白。第二頁,空白。第三頁,還是空白。那些遇血顯字的紅字還在,但只有十條戒律和一張五行陰市的地圖,其他全是空白。他翻到最后一頁,用手指摸了摸紙面,紙是宣紙,柔軟,吸水,他能感覺到紙的纖維在指腹下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東**在紙里,等著被喚醒。“你爺爺留了一堆謎,人走了。”林硯自言自語,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木頭。他愣了一下——那聲音像爺爺。不是故意學的,是自然而然就從喉嚨里冒出來了,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滄桑。他清了清嗓子,又說了句:“寅時莫走老街。”聲音還是那樣,沙啞,像喉嚨里塞了一把沙子。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聲音變了,還是只是在模仿爺爺,或者,有什么東西在他身體里住了下來。。不是拍門,是輕輕地叩了三下,很有禮貌,叩叩叩,每一下間隔相等,力度均勻,像書院里的先生敲門。林硯撐著扶手站起來,左腳不敢用力,右腳跳著走到門口,拉開門閂。。十七八歲,素色衣裳,淡藍色的棉布裙子,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比甲,扎著馬尾,馬尾用一根青色布條綁著,布條末端垂下來,在風里輕輕飄。她的皮膚很白,不是病態的白,是江南女子那種細膩的白,像剛剝了殼的雞蛋。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瞳孔是深棕色的,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她手里提著一個布包,布包是藍底白花的粗布,鼓鼓囊囊的,裝了什么東西。。“你還活著。”蘇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到他腳踝上,眉頭皺了起來,“陰蝕到哪了?”林硯側身讓她進來,關上門。他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左腿幾乎不敢沾地,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牙。“膝蓋了。”他說。蘇晚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直盯著他的左腿,眉頭越皺越緊。,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開。布包里裝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一捆艾草,艾草是干的,葉子卷曲,顏色發灰,但香味很濃,一打開布包,整個院子都彌漫著一股辛辣的草藥味。一小袋糯米,糯米雪白,顆粒飽滿,裝在灰色粗布袋里,袋口用麻繩扎緊。幾塊黃紙符,紙符上畫著復雜的符文,用的是朱砂,顏色鮮紅,像剛寫上去的。還有一只小瓷瓶,白底青花,瓶口用蠟封著,瓶身上貼了一張紅紙條,寫著“雄雞血”三個字。
“艾草驅陰,糯米鎮煞,符紙是護身的,瓷瓶里是雄雞血。”蘇晚一邊往外拿東西一邊說,動作麻利,像在藥鋪里抓藥的伙計,“我查了一晚上書,這些都是民俗里辟邪的東西,不知道管不管用,但總比什么都不做強。”她抬起頭看了林硯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整理,“我跑了三家藥鋪才買到艾草,糯米是從糧鋪買的,符紙是我自己畫的,雄雞血是找殺雞的老王頭要的,我跟他磨了半個時辰,他才答應現殺一只。”
林硯看著她忙活,心里有些復雜。這個姑娘他認識不到十天,頭七那晚在陰市里遇見,一起逃出來,之后她每天都會來,帶著書和筆記,給他講陰市的常識,教他用艾草泡腳、用糯米鎮煞。她本可以不來的,她來找姐姐,跟林硯沒有關系。但她來了,而且每一次來,都帶著新的東西——新的知識,新的材料,新的線索。
“你為什么要幫我?”林硯問。蘇晚手上沒停,把艾草分成小捆,用麻繩扎好,每一捆的大小都差不多,扎得很緊。“你幫我,我幫你。”她說,“那天晚上要不是你那個銅錢開路,我也出不來。而且——”她頓了頓,把最后一捆艾草扎好,放在石桌上,抬起頭看著林硯,“你是守規人的后代,我要找我姐姐,離不開你。”
“你姐姐到底怎么回事?”林硯在石凳上坐下來,左腿伸直,腳踝上的黑印露在外面。蘇晚蹲下來,看了一眼黑印,眉頭又皺了起來。她從布包里掏出一把小刀,在艾草捆上割了幾刀,把艾草碎末放進一只小銅盆里,又從水缸里舀了水,倒進銅盆,點著火折子,在銅盆底下燒。火苗**銅盆底,盆里的水慢慢熱起來,艾草的味道隨著水蒸氣彌漫開來,辛辣、濃烈,嗆得林硯眼睛發酸。
蘇晚在石凳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銅盆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蒸汽升騰,在她面前形成一層薄薄的白霧。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起,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
“我姐姐叫蘇婉,大我十二歲。”蘇晚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我記事的時候,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她從小就喜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別人家姑娘讀《女訓》《女戒》,她讀《山海經》《搜神記》。爹罵她不務正業,她不在乎,背著爹偷偷買書、偷偷跑出去調查。她去過很多地方——北邊的陰山,南邊的瘴林,西邊的鬼城,東邊的尸海。每去一個地方,她就記一本筆記,記當地的民俗、傳說、禁忌。她的筆記堆了整整一個書架,三大排,每一本都寫得密密麻麻。”
蘇晚的聲音變得柔和,像在回憶一件很遙遠的事。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但那笑容沒有持續多久,就消失了。
“三年前,她說她查到臨江縣西關老街有一條陰市,是陰陽交匯的地方,她要來調查。她說這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發現,如果查清楚了,就能寫一本關于陰市的書。我送她到城門口,她摸了摸我的頭,說‘晚兒,等姐姐回來給你帶糖吃’。然后她就沒回來。”
“沒回來是什么意思?”林硯問。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縮了一下,指關節發白。
“就是失蹤了。”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林硯注意到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官府說可能是溺水,也可能是被人販子拐了,找了一年沒找到,就結案了。我不信。姐姐水性很好,她能在水里閉氣半盞茶的功夫,不可能溺水。人販子也不會拐她,她身上沒什么值錢的東西,而且她失蹤的時候,包袱、銀兩、換洗衣服都留在客棧里,一件沒少。她不是被人拐走的,她是自己走進陰市的,然后沒出來。”
蘇晚從脖子上取下一塊玉佩,遞過來。玉佩是白玉的,圓形,直徑大約一寸,正面刻著一個“蘇”字,筆畫纖細,像女子的字跡。背面有一道細微的裂痕,從邊緣延伸到中心,像閃電的痕跡。玉佩溫潤,握在手心里像一塊溫熱的玉——不對,玉是涼的,這塊玉佩卻是溫的,像有體溫。
“這塊玉佩是姐姐留給我的。”蘇晚說,“她走之前,把玉佩塞在我手里,說‘如果我不回來,這塊玉佩會帶你找到我’。我當時不懂她為什么說這種話,我以為她只是去幾天就回來。后來她沒回來,這塊玉佩就開始發燙,發燙的時候,玉佩上的裂痕會發光,光指向的方向就是姐姐在的方向。三年來,光一直指著西關老街,從來沒有變過。”
林硯把玉佩還給她。玉佩在她掌心里閃了一下,裂痕里透出一絲白光,指向西北方向——青嶂山的方向。
“你覺得你姐姐還在陰市里?”林硯問。蘇晚把玉佩掛回脖子上,玉佩貼著胸口,白光透過衣服,隱隱約約能看見。
“不知道。但她一定留下了什么。”蘇晚看著林硯,“你呢?你爺爺到底跟你說了什么?”
林硯沉默了很久。銅盆里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翻滾,艾草的香味濃得像一堵墻,把院子罩在里面。他看著那本空白的手記,看著那枚冰涼的青銅錢,看著腳踝上那個發黑發紫的掌印,把爺爺傳銅錢和手記的事說了一遍。他沒有提那十條戒律的具體內容——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那些規矩不能隨便告訴外人。不是不信任蘇晚,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有什么東西在他腦子里警告他:規矩只能守規人知道,不能外傳。
蘇晚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從銅盆里舀出艾草水,倒進一只木盆里,端到林硯腳邊。“先泡腳,一邊泡一邊說。”林硯把左腳伸進木盆里,艾草水燙得他腳趾一縮,但他咬著牙把整只腳泡了進去。燙意從腳底涌上來,和黑印里的寒氣撞在一起,冷熱交加,疼得他額頭冒汗。但奇怪的是,疼過之后,黑印的顏色淡了一點點,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能感覺到——寒氣被艾草的熱氣壓下去了一分。
“你爺爺是守規人,你也是了。”蘇晚坐在他對面,雙手捧著下巴,眼睛盯著木盆里的艾草水,“守規人的職責是守著陰市的規矩,不讓陰市亂了陽間。你爺爺守了一輩子,現在輪到你了。”
“我連陰市是什么都沒搞明白,怎么守?”
“慢慢學。”蘇晚站起來,把艾草和糯米推到他面前,“先把你的腳治好。艾草煮水泡腳,每天兩次。糯米撒在門檻和窗臺上,防陰物進屋。這些符你貼在門楣上,一張就夠了,貼多了反而不好,符與符之間會互相沖撞。”林硯接過東西,看著蘇晚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眼睛里有一種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堅定。她不是來幫他的,她是來和他一起走的。
“你為什么知道這么多?”林硯問。
“我姐姐的筆記。”蘇晚說,“她記了三大本,我全背下來了。不是吹牛,我真的全背下來了。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每一張圖,我都能默寫出來。”她從布包里掏出一本筆記,翻開,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整,筆畫纖細,和蘇晚的字一模一樣,但蘇晚說,這是姐姐的筆記,她只是抄了一遍。抄一遍就能背下來,背下來就能用。林硯看著那些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敬意。這個姑娘為了找姐姐,下了多大的功夫,他想象不到。
接下來幾天,林硯按照蘇晚教的方法,每天用艾草水泡兩次腳,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每次泡完,艾草水都從**變成黑色,像被什么東西污染了。黑印每天淡一點,從純黑變成暗灰,從暗灰變成淺灰,雖然還是很疼,但至少不再擴散了。他把糯米撒在門檻和窗臺上,每扇窗戶的窗臺撒一小把,門檻內外各撒一排。糯米粒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沒有變色,沒有滾動,說明沒有陰物靠近。門楣上貼了一張黃紙符,符紙上的朱砂符文在陽光下泛著紅光,像一只閉著的眼睛。
蘇晚每天都會來,帶著書和筆記,一邊查資料一邊給林硯講陰市的常識。她講的時候很專注,語速不快不慢,遇到不懂的詞就翻筆記,翻到了再繼續講。她的筆記上畫了很多圖——陰市的地圖、紙錢的樣式、壽衣的種類、鬼物的分類,每一張圖都畫得很仔細,比例精確,標注清晰。
“陰市每日子時到寅時開啟,但不同的陰市開的時間不一樣。西關那個是主市,每個月的初一十五最盛。”蘇晚翻開一本泛黃的筆記,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邊角還貼著一些紙條,紙條上寫著補充的內容,“陰市里有陰商、陰差、游魂,還有專門坑活人的鬼物。進陰市必須遵守規則,你爺爺給你的十條戒律,一條都不能犯。犯一條,輕則折壽,重則魂飛魄散。”
“十條戒律我背熟了。”林硯說,“但我不明白,為什么不能點火?陰市里那么黑,不點火怎么看路?”
蘇晚翻了翻筆記,找到一頁,那一頁的邊角被翻爛了,貼了好幾張補丁。她把筆記轉過來給林硯看,上面寫著一段話,字跡是蘇婉的,筆畫比蘇晚的更老練、更有力:“陰市燈火,非陽間之火,乃陰氣自燃。生人點火,陽氣沖陰,必招大禍。輕則陰兵圍剿,重則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林硯沉默了。爺爺寫的東西,他一個字都看不懂,但蘇晚看得懂,蘇婉也看得懂。她們姐妹倆,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第七天傍晚,林硯泡完艾草水,坐在院子里曬太陽。腳踝上的黑印已經退到了小腿中段,顏色從淺灰變成了暗紅,像一塊淤青。雖然還在,但已經不疼了,用手按上去,只有一點酸脹感。他摸著青銅錢,銅錢還是冰涼的,但他能感覺到里面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地跳。他試著把陽氣輸進去,手心涌出一股溫熱,銅錢閃了一下,亮了一瞬,又暗了。比上次亮了一點,銅錢里的水洼似乎深了一分。
院門又被敲響了。這次不是蘇晚,是一個老頭的嗓門,粗獷、響亮,帶著一股子煙味:“林硯!林硯在家嗎?”林硯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干瘦的老頭,六十來歲,臉上全是皺紋,皺紋像刀刻的,每一道都很深。背微微駝著,手里拄著一根拐杖,拐杖是棗木的,被磨得光滑發亮。是棺材鋪的劉師傅。
“劉爺爺。”林硯讓開門口。劉師傅沒進門,站在門檻外面,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門楣上的符紙上停了一下,又在窗臺上的糯米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林硯腳踝上。他看見了那個黑印,雖然被褲腿遮住了大半,但露出來的那一小截皮膚顏色不對,暗紅色,像燙傷。
“你爺爺頭七那天晚上,老街那頭出事了?”劉師傅壓低聲音,嗓子里的煙味更濃了。林硯心里一緊,“什么事?”
“有人說聽見鬼哭,有人說看見街上全是燈籠,慘白慘白的,一排一排,從街頭排到街尾。”劉師傅盯著他,目光像釘子,“還有人看見一個人影,從你家門口跑出去,沿著老街跑,跑得飛快,像被什么東西追。”林硯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劉師傅的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恐懼——那種知道要發生什么、但一直希望不要發生的恐懼。他一把抓住林硯的手腕,把他拉出門外,拉到棺材鋪門口,這才松開。棺材鋪里點著油燈,燈焰是黃紅色的,正常。鋪子里堆滿了木頭和半成品棺材,空氣里彌漫著松木和桐油的味道。劉師傅坐回他的工作臺前,拿起一把刨子,在木頭上刨了幾下。刨花卷起來,落在地上,卷成一團。
“你爺爺活著的時候,跟我交代過一句話。”劉師傅的聲音很低,低到林硯要湊近了才能聽清,“他說,如果他死了,頭七那天晚上,讓你別出門。不管聽見什么聲音,不管看見什么東西,別出門。你出門了?”
“出了。”
劉師傅嘆了口氣,把刨子放下。那聲嘆息很長,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無奈和悲傷。他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油紙包,油紙包用麻繩捆著,捆了好幾道,打了一個死結。他把油紙包遞給林硯。“你爺爺讓我在你十八歲那天交給你。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林硯接過油紙包,愣住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都忘了。爺爺記得,劉師傅記得,但爺爺已經不在了。他拆開麻繩,打開油紙包,里面是一把桃木短劍、一捆朱砂紅繩、一疊黃符紙,還有一封信。桃木短劍長約一尺,劍身是桃木削成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涂了一層桐油,泛著暗**的光澤。劍柄上刻著一個符號——外圓內方,守規印。劍刃沒有開鋒,但林硯能感覺到,這把劍不是用來砍的,是用來刺的。朱砂紅繩捆成一小卷,紅繩上浸過雄雞血和艾草水,散發著辛辣的味道。黃符紙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張都裁得方方正正,大小一致。
信是爺爺寫的。信封上寫著“硯兒親啟”四個字,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很穩。林硯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上只有一句話:“硯兒,去青嶂山溪頭古村,找玄陽子。”
林硯不認識什么玄陽子,也不知道青嶂山在哪。他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比正面小一號,寫得有點擠:“這個人,可以教你。”
“劉爺爺,玄陽子是誰?”劉師傅搖了搖頭,從工作臺上拿起一塊木頭,放在手里摩挲。“你爺爺沒跟我說過。他只說,如果你頭七那天出了門,就把這個給你。如果你沒出門,就把這個燒了。”林硯看著手里的油紙包,手心出汗。“燒了?燒了。”劉師傅說,“你爺爺說,沒出門說明你不該走這條路,走另一條路。出了門,就回不了頭了。”
林硯把東西收好,謝過劉師傅,往家走。走到半路,他停下了腳步。西關老街的青石板路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像鋪了一層血。兩旁的鋪子開始關門,賣紙扎的、賣香燭的、賣棺材的,伙計們把木板一塊一塊嵌進門框里,砰砰砰,一聲接一聲。林硯站在路中間,看著老街盡頭的牌坊。牌坊上空空蕩蕩,沒有烏木牌匾,沒有蠕動的“市”字。但他知道,等到寅時,那個東西就會出現。寅時的老街不是老街,是陰市。他攥緊了手里的青銅錢,銅錢冰涼,但他的掌心是熱的。
回到院子里,蘇晚已經在了。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本筆記,正看得入神。陽光從她背后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金色的光暈里。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紙包上。“你爺爺留了東西?”林硯把桃木短劍、紅繩、符紙和信都給她看了。蘇晚接過信,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玄陽子……”她翻著自己的筆記,找了一會兒。她的筆記里夾了很多紙條,每一張紙條上都寫著不同的內容。她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在紙面上劃過,停在一行字上。那行字是蘇婉寫的,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玄陽子,守規人,已入邪。”
林硯心里一沉。“已入邪”是什么意思?蘇晚把筆記合上,看著他的眼睛。“意思是這個人已經不是好人了。守規人入邪,比鬼還可怕。鬼至少還受陰市規矩的約束,入邪的守規人不受任何約束,因為他自己就是規則的破壞者。”
林硯看著信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爺爺的字跡工整有力,不像是病重時寫的,應該是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他讓去找玄陽子,說這個人“可以教你”。但蘇婉的筆記說這個人“已入邪”。爺爺不知道玄陽子入邪了?還是爺爺知道,但還是要他去找?
“我去。”林硯說。“我跟你一起去。”蘇晚合上筆記,“青嶂山溪頭古村,我在地圖上見過。那個地方也有陰市,姐姐的筆記里提過——山陰市,在青嶂山深處,寅時開,規矩和西關主市一樣。”林硯看著她:“你不需要去。”
“我需要。”蘇晚站起來,把那塊玉佩舉起來。玉佩在夕陽下發著微弱的白光,裂痕里的光指向西北方向——正是青嶂山的方向。那光比之前更亮了,亮到在白天的陽光下都能看見。“玉佩在指路。姐姐在那里,或者她留下的東西在那里。三年了,光從來沒有這么亮過。”
林硯沒有再拒絕。他點了點頭,把桃木短劍別在腰間,紅繩纏在手腕上,符紙揣進懷里。桃木劍碰到腰間的皮膚,冰涼,但冰得不刺骨,像一塊溫玉。腳踝上的黑印又疼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你的時間不多了。
第二天一早,兩人鎖了門,背著行囊,沿著官道往北走。林硯回頭看了一眼西關老街,老街在晨光里安安靜靜,鋪門緊閉,槐花落了一地。爺爺的靈堂已經拆了,棺材抬走了,埋在了青嶂山腳下——爺爺生前選好的墓地,在一棵老槐樹下。林硯沒有去祭拜,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跪在爺爺墳前,聽見爺爺的聲音從地底下傳出來:“寅時莫走老街。”
他已經走了,回不了頭了。
西關老街在身后越來越遠,槐花還在落,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雪。林硯把青銅錢從領口里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銅錢冰涼,貼著胸口,那股微弱的心跳還在——咚,咚,咚,和他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自己的,哪個是銅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