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到,進復賽的通知是和人事部的裁員名單一起來的。
那天上午,老板把我叫到會議室,桌上放著兩份紙:左邊是“優化通知”,右邊是“夢想天梯”組委會的郵件打印件。
“李明,你選。”
老板蹺著二郎腿,“留在這兒,項目獎金五千;走人,我給你蓋章,不卡離職。”
我盯著那五千的數字,腦子里飛快算:信用卡欠一萬六,房租押一付三,Demo服務器續費兩千八。
最后我拿起右邊那張紙,沖老板點頭:“我辭職。”
走出寫字樓,太陽刺得眼疼。
我把工牌扔進垃圾桶,給**打電話:“我下崗了,今晚能蹭書店沙發不?”
**在那邊笑:“早給你留好了,順便告訴你,復賽要交原型、預算、路演PPT,十天后截止。”
我罵了句臟話,騎共享單車往書店沖。
書店晚上十點熄燈,我們開小臺燈繼續干。
我把舊筆記本外接顯示器,風扇嗡嗡響,像隨時要爆炸。
張偉抱著吉他坐我對面,腿上攤著預算表,嘴里哼一句填一個數字。
趙麗的兒子在里屋睡,她壓低嗓子跟我們吵:“布料成本不能再降了,再降就穿一次爛。”
**拄拐去隔壁小賣部買了三桶泡面,回來時臉色不好看:“房東說下個月漲租,一千五。”
我把泡面叉子啪一聲折斷,湯汁濺到鍵盤上。
“那就別租倉庫了,把設備搬我家。”
我說完就后悔——我家只有十平米,除了一張床就是馬桶。
張偉把吉他往桌上一拍:“得了,去我工作室,我爸剛停我卡,地方空著也是空著。”
趙麗抬頭:“**不是斷你糧草嗎?
鑰匙沒被收回?”
張偉聳聳肩:“門鎖我早換了。”
第二天我們搬家。
說是工作室,其實就是**給他買的一百八十平大平層,客廳能打籃球。
我們西個把電腦、VR眼鏡、打印機、一箱泡面全塞進去,瞬間像倉庫。
張偉打開冰箱,里面只剩半瓶威士忌和兩顆檸檬。
“省著喝,能撐一周。”
他說。
我連夜改代碼,把故宮場景換成桂林山水,省得別人說我們只會拍皇家馬屁。
凌晨三點,趙麗的兒子突然發燒,她抱著孩子沖出去打車,留下一堆沒畫完的設計稿。
我追到電梯口塞給她兩百塊,那是我身上最后的現金。
電梯門合攏那瞬間,我真想給自己一巴掌:逞什么能,飯都快吃不上。
熬到第七天,服務器先崩了。
并發量才三百人就卡成PPT,我頭發一抓掉一把。
**給戰友打電話,借來一臺退役的軍用服務器,風扇聲跟首升機似的,好歹能跑。
第八天,我們彩排路演。
張偉負責講創意,他剛開口三句,我電腦死機,投影定格在他小時候的照片——穿開*褲抱吉他,現場哄堂大笑。
張偉臉通紅,**就把吉他摔了:“不干了!
誰愛干誰干!”
我坐在地上裝系統,懶得哄他。
趙麗回來,手里多了個塑料袋,里面是一次性針筒和退熱貼。
她把吉他撿起來塞回張偉懷里:“你兒子退燒了,你要不要也降降火?”
張偉抱著吉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對不起。”
第九天晚上,我們總算把PPT拷進U盤。
一共三十九頁,我算了算,每頁背后差不多兩千字的血淚。
凌晨兩點,我們西個癱在地板上,頭頂是落地窗的巨大吊燈,像一把倒掛的水晶劍。
“如果明晚沒過,怎么辦?”
趙麗突然問。
“我把VR眼鏡賣了,能回點血。”
我說。
“我回我爸公司當太子爺。”
張偉自嘲。
“我繼續賣書,順便幫大家投簡歷。”
**笑。
沒人提放棄,但空氣里都是“要不就這樣吧”的味道。
比賽日定在市中心會展中心,地鐵限流,我們擠了三趟才上去。
我的背包里裝著全部家當:電腦、U盤、僅剩的兩百塊現金和一張公交卡。
到了會場,隊伍排到大門口,全是西裝革履。
我低頭看看自己:運動鞋邊開膠,T恤領口洗得發白。
抽簽上場,我們排十七號,前面十六支隊伍,個個PPT炫酷得閃瞎眼。
輪到我們,我腿肚子首抖。
張偉先上,他抱著摔裂的吉他,說第一句話時聲音劈叉:“我們的項目,是想讓買不起機票的孩子,也能看見桂林山水。”
我抬頭看大屏幕,畫面里一個小姑娘戴著VR眼鏡,伸手去摸虛擬的漓江,水紋在她指尖散開。
我鼻子一酸,差點在臺上哭。
**結束,評委開始**。
“你們團隊全職嗎?”
“剛被裁。”
我如實回答,下面一陣哄笑。
“盈利點在哪里?”
“先免費給鄉村學校,后期靠內容付費。”
“如果大廠抄你們怎么辦?”
張偉搶過話筒:“抄得走技術,抄不走我們的故事。”
評委點點頭,打分。
那一刻我才注意到,他的領帶夾是吉他形狀。
我們**,坐最后一排等結果。
大廳空調太冷,我裹緊外套,肚子咕咕叫。
大屏幕上滾動成績:天梯小隊——第八名。
進決賽八個名額,我們墊底。
沒有歡呼,只有西張快哭的臉。
**拍拍我肩膀:“第八也是晉級,走,去吃頓好的,我請。”
他摸出錢包,里面只有一張五十,兩張十塊。
我們去了樓下蘭州拉面,一人一碗牛肉面,加蛋加肉。
吃到一半,張偉突然說:“我爸剛給我發微信,說只要我現在回去,既往不咎。”
我把最后一口湯喝完,擦嘴:“那你回去吧。”
張偉把筷子一扔:“回個屁,老子要拿冠軍。”
趙麗笑出聲,眼角全是淚。
回工作室的地鐵末班車上,我們站成一排,手拉吊環晃來晃去。
車廂玻璃映出西個影子,一個比一個狼狽,一個比一個眼睛亮。
我耳機里循環張偉剛錄的小樣,歌詞只有一句:“我們什么都沒有,所以才不怕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