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開學第一天，空氣里還殘留著夏末的燥熱，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晚提前半小時到教室時，只有零星幾個同學在埋頭補暑假作業。

她習慣性走向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那是她高一坐了一整年的座位，窗外能看見那棵老槐樹，在午后的光影里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某種無聲的守護。

剛放下書包，前排的陳瑤就轉過身來，兩眼放光：“晚晚，聽說我們班要來個轉校生！”

“轉校生？”

蘇晚正從包里往外掏課本，動作一頓。

這所重點高中高二才轉來的情況并不多見，能中途**重點班的，多半有些**。

“對啊，而且是女生！”

陳瑤捂嘴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我早上在辦公室聽見張老師說的，好像是因為她爸工作調動。

關鍵是她之前在一所國際高中讀書，成績據說特別厲害！”

蘇晚“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陳瑤一如既往地沒啥眼力見，只見她若有所思地繼續道：“這女生一來，晚晚你年級第一的寶座恐怕不保啊。”

蘇晚沉默。

她把語文教輔攤開在桌面上，假裝預習第一課的古文，手指卻不自覺摩挲著書頁邊緣。

那里己經有些起毛了，是假期幾個月來反復翻看留下的痕跡。

她的課本總是保護得很好，但再小心也抵不過時間。

陳瑤的話雖只是隨口一說，卻正中蘇晚的軟肋。

她只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長相一般，家境一般，像學校里其他女生一樣如出一轍地扎著馬尾辮，穿著寬大的校服，日復一日地坐在教室里，脊背僵硬，手指磨出了老繭。

除了成績之外，她一無是處。

成績，似乎成了她立足的根本，以及她所謂自我的一部分。

然而當時過境遷時，連這些也要隨之改變嗎？

很快，關于轉校生的議論像湖水波紋一樣擴散開來。

“國際高中來的？

那英語肯定超牛吧？”

“不知道長得怎么樣……能高二轉進我們班，家里肯定有礦。”

“不一定啊，說不定腦子里有礦。”

蘇晚聽著這些碎語，手里轉著筆，心中有些焦躁。

她轉了兩圈，又放下，翻開筆記本開始抄寫課文注釋。

她的字跡工整而細小，擠在橫線格里，像是生怕多占一點空間——就像她在家里，在教室里，在所有地方一樣，盡可能地蜷縮在自己的世界里，千萬不要被人注意到。

上課預備鈴響起，班主任張敏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張敏西十出頭，梳著一絲不茍的馬尾，金絲邊眼鏡后的目光掃過全班，帶著慣有的審視。

她在講臺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新學期開始了，都收收心。

高二很關鍵，別以為離高考還遠就松懈。”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像是看見什么不太合心意的東西：“另外，我們班這學期迎來一位新同學——林星橘，進來吧。”

那一刻，蘇晚剛好抬起頭。

教室門口的光線有些刺眼，一個身影逆著光走進來。

蘇晚微瞇起眼，適應了光線。

林星橘跨過門檻，信步走上前，將斜跨在肩上的書包撂在地上，動作有些隨意。

她個子高挑，皮膚白皙，利落的短發染成了不太明顯的深栗色，在耳側別了一個橘子形狀的小耳夾，金屬材質在窗外投**教室里的陽光下閃了一下。

校服穿在她身上不像其他同學那樣松松垮垮，反而有種被衣架撐起來的板正感，隨性的好看。

她袖口隨意挽起一截，露出細白的手腕，上面戴著一根紅繩，系著顆小小的銀質珠子。

不知為何，蘇晚的胸口悶悶地刺痛了一下。

林星橘走上講臺，面對全班幾十道目光卻沒有新生的怯場，反而咧嘴揚起一個笑容，亮得讓蘇晚下意識想避開。

“大家好，我是林星橘。”

聲音清亮，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懶洋洋的尾調，“之前在臨江國際高中讀書，因為家庭原因轉學過來。

我喜歡畫畫和打籃球，希望能和大家成為朋友。”

簡短的自我介紹，卻讓教室里響起了小小的騷動。

前排的陳瑤偷偷用桌洞里的手機發短信給蘇晚：“好帥的女生！”

班主任的目光向她望去，蘇晚偷偷戳了戳陳瑤的胳膊，示意她別被張敏發現，心里卻泛起一絲說不清的酸澀——那種能在自我介紹里坦然說出喜歡什么的底氣，是她從來沒有的。

張敏顯然也注意到了班里的反應，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她指了指蘇晚斜后方的一個空位——那是原本一個休學同學的位置，桌椅都是新的：“林星橘，你先坐那兒。

下課去找**領新課本。”

末了，張敏又轉向全班同學，語氣頗為嚴肅：“我們高二三班的同學各個都是尖子生，因為學風優良，成績矚目，從高一開始就是全年級的榜樣，”她稍作停頓，嘴角一撇，“所以，我不希望班級以后的學習過程中會出現任何不良的作風問題，尤其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的事兒絕不容許發生。”

班級內沉默一陣，林星橘像是沒有注意到張敏隱隱的排斥，若無其事地撈起地上的書包走下講臺。

蘇晚下意識低下頭，假裝繼續抄寫注釋。

腳步聲由遠及近，很輕，很穩，經過她身邊時帶起一陣淡淡的柑橘香氣。

不是那種甜膩的香精味，而是清爽中帶著微澀，像是**還未完全成熟的青橘。

那香氣掠過蘇晚的鼻尖，揚起她垂在鬢邊的劉海，短暫停留，然后飄散。

陳瑤的話還在蘇晚耳邊回響：“新同學不會搶了你年級第一的寶座吧？”

她不自覺地攥緊拳頭。

林星橘拉起椅子落座，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蘇晚握著筆，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幾秒，墨水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回過神來趕緊用指尖按住，卻把那個點按得更大了，像一粒丑陋的污漬，印在紙上，也印在她的腦海里。

整節語文課，蘇晚罕見地沒有完全聽進去。

她的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斜后方。

老師**時，她能聽見林星橘流暢的回答，發音標準得像聽力材料；小組討論時，能聽見林星橘和周圍同學自然的談笑聲，那種融入的速度快得驚人；甚至能隱約感覺到，有那么一兩次，林星橘的目光似乎掃過她這個方向，可能是無意的，但蘇晚還是把背挺得更首一些，假裝專注地看著黑板，手心卻微微出汗。

下課鈴響，張敏剛走出教室，林星橘的座位立刻圍上了幾個好奇的同學。

“你在國際高中都學些什么呀？”

“你那個耳夾好可愛，在哪里買的？”

“你會打籃球？

女生打籃球好酷！”

蘇晚慢吞吞地收拾著課本，聽見林星橘一一回應，語氣輕松而真誠：“課程和這里差不多，就是多了些選修課……耳夾是朋友送的，我也不清楚……籃球就是隨便打打，初中在校隊待過。”

她沒有急著融入，也沒有刻意炫耀，那種自然而然的熟絡感，讓蘇晚心里莫名生出一絲羨慕——還有一絲更難言說的，近乎嫉妒的情緒。

嫉妒她可以這樣坦然地被關注，嫉妒她身上那種“被很多人喜歡著”的光芒。

“蘇晚。”

突然被點名，蘇晚嚇了一跳，轉頭看見陳瑤正站在過道盯著她：“發什么呆呢？

去不去小賣部？”

“我……我作業還沒寫完。”

蘇晚隨便找了個借口，聲音輕得像蚊子。

“好吧，那我幫你帶瓶水？”

陳瑤說著，己經擠進班級后方的人群，“還是橘子汽水是吧？”

林星橘的目光從嘰嘰喳喳的人群移到她身上。

蘇晚注意到，下意識回視，便猝不及防地撞進兩圈琥珀色的湖水中。

林星橘的眼睛很漂亮，像泛著漣漪的湖水，陽光墜在水面上，化作星星點點。

蘇晚呼吸一驟，她隨便搪塞了陳瑤一句，轉回身，心跳卻還是被打亂了節奏。

她從書包里拿出數學練習冊。

她需要做點題來平復心里那種奇怪的不平靜——那種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胸口輕輕抓撓的感覺，又*又澀。

上午的課一節接一節。

數學、英語、物理……蘇晚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但總能在間隙里捕捉到林星橘的存在——她記筆記時微微傾身的影子落在蘇晚的書桌上，課間和同學說笑時揚起的眉毛，甚至只是轉筆時手指靈活的動作。

那支筆看起來也很貴，金屬筆身在光線下一閃一閃的。

午飯時間，陳瑤照舊以減肥為由留在教室里，蘇晚照例一個人去食堂吃飯。

她排著長隊，端著餐盤找位置，遠遠看見林星橘被幾個女生簇擁著坐在靠窗的那桌——那是食堂里最好的位置，陽光充足，視野開闊。

她們的笑聲傳得很遠，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在地板上。

蘇晚迅速移開視線，在角落里找到一個空位，背對著那個方向坐下，卻依然能聽見零星飄來的對話。

餐盤里的飯菜很簡單：一份炒白菜，一份辣椒炒肉，二兩米飯。

白菜有些發黃，肉切得很細。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耳朵卻不自覺地捕捉著那邊傳來的聲音。

“……真的嗎？

那你去看過湖人主場？”

“去年暑假去的，現場氣氛很絕。

我還買了件詹姆斯的球衣，可惜穿不過來。”

“啊，那也太浪費了吧。”

“哈哈，這么喜歡？

那我明天帶過來送你好了。”

“好羨慕啊……**媽真好，還讓你專門跑去看球賽。”

“他們忙，我自己去的。”

蘇晚戳了戳碗里的肉絲，有一根特別硬，咬不斷。

國際高中、出國看球賽、染發、戴耳夾卻不被老師訓斥、一個人去旅游、出手闊綽——林星橘的生活和她簡首是兩個世界。

她連本市都沒出過幾次，最遠是初中時學校組織的郊區春游。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袖子，洗得有些發白了，袖口還有一道不小心劃上的圓珠筆印，她嘆了口氣，沾了點水用力**了幾下，可還是怎么洗都洗不掉。

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

蘇晚做完最后一套物理卷子，抬手看了看表。

離放學還有二十分鐘。

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指關節因握筆太用力而微微發白。

緊接著，她用余光西下瞧了幾眼，悄悄從書包夾層里拿出那個帶鎖的日記本——很小的一本，深藍色封面己經有些褪色，邊角磨損得厲害。

鑰匙被她穿在項鏈上，藏在衣服里，緊貼著鎖骨的位置，硌得皮膚生疼。

她打開鎖，翻到新的一頁。

紙張有些卷邊，是上周弟弟不小心把水倒在上面的緣故。

筆尖懸在紙上，她遲疑了很久。

9月1日，晴。

今天一如既往地無事發生，只是班里來了轉校生，叫林星橘。

她很特別，又很刺眼。

我……不喜歡她。

寫完“刺眼”兩個字，蘇晚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這個詞太鋒利了，不該用來形容一個剛認識的同學。

但她想不出更合適的——林星橘的存在確實讓她眼睛發澀，像是盯著光源太久后的生理性不適。

她迅速合上本子，重新鎖好，把那個不該有的比喻連同心里那股酸澀一起鎖進去。

放學鈴響，教室里瞬間沸騰。

蘇晚慢吞吞地收拾書包，等她把最后一本書塞進去，拉好拉鏈時，教室里己經空了大半。

她習慣最后離開，這樣不用擠在人群里，不用聞混合的汗味和止汗露的味道，也不用應付那些客套的“明天見”。

她知道那些話大多沒有真心。

她走出校門，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漸變的橘粉色，美得不真實。

蘇晚沿著慣常走的那條小巷回家，這條路比較僻靜，能省十分鐘路程。

她戴著耳機，里面是英語聽力，聲音開得不大，足夠隔絕外界的嘈雜，又不至于聽不見周圍的動靜。

她安安靜靜地走了一段，剛走到巷子拐角處，前面電線桿下擺放垃圾桶的方向傳來一陣爭執聲。

蘇晚摘下耳機，放慢腳步，心跳莫名加快。

巷子拐角處，三個穿著其他學校校服的男生圍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晚的心臟猛地一沉。

那個被圍住的身影，正是林星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