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四肢百骸都浸泡在綿軟無力的虛無里。，卻感覺不到任何反饋；想抬腿，連一絲肌肉牽動的知覺都沒有。？，在他腦海深處激起圈圈漣漪。，刺耳的剎車聲，那個女人驚恐扭曲的臉。，我被那兩個狗男女害死了。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一顫，隨即涌上一股冰冷徹骨的恨意。

可緊接著，困惑如潮水般淹沒了憤怒—如果已經死了，為何還會有知覺？

他努力撐開眼皮。

預想中醫院的純白頂棚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黃褐交雜、用舊報紙一層層糊成的天花板。

昏暗的光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繁體鉛字模糊成一片蠕動的黑影，像是某種無聲的咒語。

一股霉味混雜著塵土的氣息鉆進鼻腔，刺激著他遲鈍的感官。

這是哪兒？

身體的感覺開始緩慢復蘇，像凍土在初春陽光下逐漸解凍。

最先涌上來的是饑餓，一種從胃部深處蔓延開的、近乎灼燒的虛空感。

緊接著是麻木，仿佛四肢被灌滿了鉛水，沉重而僵硬。

他嘗試活動下頜。

“咔”的一聲輕響，久未使用的關節發出生澀的**。嘴巴能張開了。

然后是指尖，右手食指微微蜷縮，粗糙的皮膚擦過身下硬邦邦的床板，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這觸感不對勁。他原本的手因為常年坐辦公室，掌心柔軟，指節纖長。

可此刻指尖傳來的，卻是厚厚的老繭和粗糲的紋理。

這不是我的手。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一緊。

他深吸一口氣，凝聚起全部意志，嘗試抬起手臂。

肩膀的肌肉先是一陣酸痛，隨即一股陌生的力量從骨骼深處涌出，那是長期體力勞作才能錘煉出的結實與韌勁。手臂抬起來了，在空中微微顫抖。

這不是我的身體。

恐慌如野草般瘋長，但很快被求生本能壓了下去。

路正華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一寸寸地移動肢體，感受這副軀殼的輪廓與極限。

像是一個剛學會操控木偶的蹩腳藝人，每一個動作都笨拙而滯澀。

時間在昏暗中緩慢流淌。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兩小時，或許更久，他終于能勉強支撐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土墻上。

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不過二十平米的小屋。墻壁斑駁，糊墻的報紙泛黃卷邊。

唯一的光源來自懸在房梁下的那只燈泡，昏黃、微弱，最多十五瓦的樣子，在空氣中暈開一圈圈黯淡的光暈。

一張破舊的木桌緊挨著床鋪，桌上散落著幾本線裝書和一支禿了毛的毛筆。

穿越了。

這個詞從記憶深處蹦出來，帶著小說里才有的荒誕感。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冷酷地印證這個事實，沒有醫院，沒有搶救設備，沒有二十一世紀任何熟悉的痕跡。只有這間破敗、古舊、散發著貧窮氣息的屋子。

原主的記憶呢？

路正華閉上眼睛，努力在腦海中搜尋。

一片空白。沒有畫面，沒有聲音，沒有這個身體過去人生的任何片段。

就像有人粗暴地擦除了硬盤里的所有數據，只留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他緩緩挪動雙腿，腳掌觸到冰冷的地面。

試探著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摔倒。

他連忙扶住床沿，穩住身形，然后小心翼翼地邁出第一步。

腳步虛浮，卻異常沉穩，這雙腿顯然習慣了負重與奔波。

他在狹小的空間里來回踱步，讓肌肉重新熟悉行走的節奏。

走到桌邊時，余光瞥見床頭枕下露出紙張的一角。

是一封信。

紙張粗糙，邊緣已經磨損起毛。

他捏起信紙，湊到昏黃的燈光下。

繁體字。豎排。從右向左。

他的目光落在開頭的稱呼上：

“正華吾弟鑒：”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別來數月，音訊阻隔，未知家鄉一切安好否？兄自隨軍北上，已歷寒暑數度。戰事膠著，槍炮之聲不絕於耳，每念及故里炊煙，未嘗不潸然淚下……”

字跡工整，甚至稱得上清秀，但筆鋒轉折間卻透著一種緊繃的力道，像是寫字的人在極力控制著顫抖的手。

路正華快速掃過那些文縐縐的問候與家常，目光最終定格在信末：

“近日上峰有命，不日將南調駐防。風聲日緊，若時局有異，恐書信再難通達。弟獨自在家，務必謹言慎行，切莫與人爭執，低調度日，保全自身為要。”

“臨書倉促，不盡欲言。”

“兄 正國 手書”

“**三十七年冬月廿三”

**三十七年。

路正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在腦中快速換算，**紀年加1911年。1948年。冬月，農歷十一月。陽歷應該是十二月末，或者……

1948年底。

他猛地抬起頭，仿佛能透過糊滿報紙的墻壁，看到外面那個動蕩而危險的世界。

1948年底，三大戰役已經打響，***兵敗如山倒，全國解放就在眼前。

而這個身體的哥哥，路正國，是中央軍軍官。

此刻正隨部隊調動，即將南撤。

“夠倒霉的，”路正華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像是許久未說話，“原主留給我一個48年加入**的哥哥。”

這是什么開局？活脫脫的作死劇本。

他把信紙捏得更緊，粗糙的紙張邊緣硌著指腹。

一個**軍官的親屬，在即將解放的地區，無論這里是北方還是南方，都意味著無窮無盡的麻煩。**、懷疑、牽連，甚至更糟……

冷汗順著脊背滑下。

他需要更多信息。這個身體是誰？做什么的？住在哪里？周圍是什么環境？有什么社會關系？一無所知。

信紙在手中簌簌發抖。

路正華盯著那幾行字，每一個繁體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眼睛。

**三十七年，**軍官，南調駐防……這些詞串聯在一起，在1948年底的時空里，無異于一張催命符。

“不能留……”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這信絕對不能留。”

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用力咬緊牙關，捏住信紙的兩端，狠狠一撕。

“刺啦！”

紙張破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像瘋了似的，把信紙對折，再撕，再對折，直到掌心只剩下一把參差不齊的紙屑。可這還不夠。

萬一有人拼湊起來呢？萬一紙屑里還能辨認出只言片語呢？

他跌跌撞撞走到桌邊，抓起那個粗陶碗，把紙屑全扔進去。。

路正華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可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

得毀尸滅跡。

這個詞冒出來時，他打了個寒顫。

前世他連只雞都沒殺過，現在卻本能般地開始清除“證據”。

冷靜，必須冷靜。

他強迫自已站直身體，環顧這間陌生而危機四伏的屋子。

還有什么？還有什么會要命的東西？

目光掃過斑駁的墻壁、破舊的家具，最后定格在靠窗的那張方桌上。

一個木箱子。

不大，約莫一尺見方，墨綠色的漆面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那顏色……路正華瞇起眼，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像尋常家用的漆色，倒像是……

他慢慢走過去，腳步虛浮。越是靠近，那股寒意就越重。箱子沒有上鎖，搭扣松松地掛著。

手懸在箱蓋上，停頓了幾秒。

打開，可能萬劫不復。不打開，就是掩耳盜鈴。

最終，他掀開了蓋子。

眼前一黑。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血液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去的感覺，視野里閃過一片雪花點，耳朵嗡嗡作響。

他不得不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箱子里，安靜地躺著一臺機器。

金屬機身泛著冷光，排列整齊的旋鈕和按鍵，旁邊蜷曲著黑色的耳麥線，還有一本巴掌大的密碼本，封面上沒有任何字樣。

發報機。

雖然前世只在博物館和影視劇里見過，但他絕不會認錯。這是一**用便攜式發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