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說今晚聚餐，公司的，都得去。”妻子張?zhí)m出門前扔下這么一句。
丈夫李偉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可到了半夜，張?zhí)m還沒回。
李偉撥出第一個電話，無人接聽。
他撥出第十個，依舊是忙音。
當(dāng)他面無表情地按下第二十七次撥號鍵時，電話那頭傳來的只有冰冷的系統(tǒng)提示音。
第二天，當(dāng)張?zhí)m終于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推開門的那一刻，她徹底愣住了，屋里的一切讓她如墜冰窟。
下午五點，**的鈴聲像一道赦令，精準地刺破了車間里轟鳴的噪音。
李偉擰上最后一顆螺絲，把手里的扳手扔進工具箱，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脆響。
他脫下沾滿油污的手套，露出一雙指甲縫里嵌著黑色油泥的手。
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鐵銹混合的味道，這種味道像一層看不見的膜，包裹著在這里上班的每一個人。
李偉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沖刷著他的手背。
他搓了很久，但那股味道，怎么也洗不掉。
換下灰藍色的工服，穿上自己的外套，李偉走出了宏發(fā)機械廠的大門。
夕陽正把天空燒成一片橘紅色，給這座名叫“錦城”的工業(yè)城市鍍上了一層虛假的溫柔。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下，是趕著回家的人流。
李偉騎上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手電動車，匯入了這片人潮。
他每天的路線都一模一樣，穿過三條街，繞過一個菜市場，最后拐進一個名叫“福安里”的老舊小區(qū)。
小區(qū)沒有電梯，樓道里堆滿了鄰居家的雜物，墻壁上貼著各種開鎖、通下水道的小廣告。
李偉的家在六樓。
他爬上樓，累得微微喘氣，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漆皮剝落的防盜門。
屋里很安靜，也很整潔。
這是妻子張?zhí)m的功勞。
張?zhí)m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比他愛干凈，也比他有盼頭。
李偉把外套掛在門后，走進廚房，熟練地從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菜。
一個青椒炒肉，一個素炒豆芽。
他把菜倒進鍋里，開了火，又淘米煮了飯。
一個人的晚飯，簡單得有些潦草。
飯菜在鍋里“滋啦”作響，抽油煙機發(fā)出沉悶的轟鳴，這聲音填滿了小小的屋子，讓他感覺不那么孤單。
他想起張?zhí)m早上說，今天公司好像有客戶要來，可能會忙一點。
李偉沒多想，這是常有的事。
他盛好飯，就著剩菜，三兩口就吃完了。
洗碗的時候，他看到水池的龍頭又在滴水。
滴答，滴答。
他想，這個周末得記得把它修好。
晚上七點，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李偉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打開了那臺老舊的電視機。
電視里正放著一部都市情感劇，里面的男女主角住著寬敞明亮的房子，開著漂亮的小汽車，為了愛情要死要活。
李偉看不進去，他覺得那樣的生活離自己太遠了。
就像月亮一樣，看著亮，其實一片冰涼。
他拿起手機，習(xí)慣性地打開一個短視頻軟件。
屏幕上劃過一個個光鮮亮麗的主播，他們要么在唱歌跳舞，要么在聲嘶力竭地喊著“家人們，上鏈接”。
李偉麻木地看著，偶爾給一個看起來很辛苦的“帶貨”主播點個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墻上的石英鐘，時針指向了九。
李偉關(guān)掉手機，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張?zhí)m還沒回來。
他站起身，走到陽臺，想抽根煙。
摸了摸口袋，煙盒是空的。
他嘆了口氣，又坐回沙發(fā)。
陽臺的窗戶外面，是小區(qū)的院子，幾盞昏黃的路燈照著，有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
遠處，是城市璀璨的霓虹，像一片虛幻的星海。
李偉不喜歡那片星海。
他覺得那里的每一盞燈，都在嘲笑他住的這片黑暗。
他拿起電視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著臺。
新聞、綜藝、電視劇……沒有一個能讓他提起精神。
最后，他把電視關(guān)了。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壓縮機偶爾啟動的嗡嗡聲，和水池里那該死的滴水聲。
滴答，滴答。
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拿起手機，想給張?zhí)m打個電話，問問她什么時候回來。
但他猶豫了。
他怕張?zhí)m嫌他煩，怕她說他在查崗。
這種感覺很不好受，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放下手機，決定再等等。
也許，只是客戶難纏，多喝了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