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直播開始還有九分十二秒，原定主唱帶著經紀人走了。門摔得不算響，真正讓**安靜下來的，是墻上那塊紅色倒計時屏：09:11，09:10。
負責晚會的周姐握著對講機，臉色從白轉紅：“我再說一次，這是公益直播。合同寫的是兩首歌，怎么能上臺前臨時加價？”
門外的人頭也沒回，只隔著走廊扔下一句：“公益也有曝光。要么補三萬，要么找別人。”
腳步聲很快聽不見了。**剩下十幾個人，有人低頭看地，有人假裝看手機，還有人彎下腰，反復去拽一根本來就插得很牢的線。
沈硯坐在最靠門的塑料椅上，手腕還套著海嵐市第三診所的紙環。昨夜舊劇院的吊桿墜落，他在一陣刺眼的白光里睜開眼，先發現頭頂不是福利院宿舍那塊受潮的天花板，隨后看見床尾病歷上的姓名仍是沈硯。
二十四歲，男，職業一欄寫著練習生。同名，同齡，換了一個世界。
診所只診斷出輕微腦震蕩，他卻花了整整一夜，才把腦子里兩個人的記憶分開。一邊是地球的錄音棚、廉價耳機和永遠續不上費的云盤；另一邊是瀾星海嵐市、星穹娛樂、三年練習合約，以及原身在事故前拒絕假唱的那場爭執。
今天他來創作者權益援助站，本想找個見證人。見證人還沒來，星穹娛樂的七日答辯通知已經發到了手機上。
屏幕頂端又彈出一條消息。
逾期未提交書面說明及相關證據，我方將依法采取進一步措施。
沈硯看了兩遍，截下通知，又把原郵件連同附件下載到本地。他在文件名前加上日期，分別存進兩個目錄。醒來以后，有些記憶會讓他頭疼，有些習慣倒是接得很順，比如永遠別讓重要文件只剩一份。
“你是不是會唱歌？”
周姐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他面前，手指點了點他胸口。舊外套的拉鏈沒拉好，里面露出半張星穹訓練證。
倒計時跳到 07:48。
“會一點。”沈硯說。
原身會。他還不知道這副嗓子肯不肯認自己。
“一首就行，撐過九分鐘。唱什么都行。”周姐壓低聲音，“臺上有鋼琴，直播結束給你二百補貼。”
旁邊的導播急了：“周姐，沒報備的人能直接上嗎？”
“先救場，手續后補。”
“直播會留回放嗎？”沈硯問。
周姐愣了一下：“什么？”
“只在你們的公益賬號播，還是同步給別的平臺？回放留多久？切片能不能拿去做商業推廣？”
導播看他的眼神里已經不只剩著急：“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問這個？”
“唱完再問就晚了。”
沈硯打開備忘錄，敲下四項：一次直播、七日回放、公益賬號自用、商業剪輯另行確認；最后另起一行，寫明演出補貼二百。
“負責人回復同意，我就上。”
周姐盯著他看了兩秒，掏出自己的手機。消息發出去后，她把屏幕往他眼前一遞：“我同意。行了吧？”
“還差臺上彈琴的人。”
角落里，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舉了舉手：“我只會照譜。”
“有紙嗎？”
“譜呢？”
“還沒有。”
導播閉上了眼。另一面墻邊，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黑襯衫，胸前掛著臨時音頻證，懷里還抱著兩根話筒線。
“沒有譜，你讓她照什么彈？”
沈硯沒有接話。他看向側幕后的舊鋼琴，琴蓋半開，剛才有人搬設備時碰到了琴鍵，一個不太準的**正從簾幕后滾過來。
聲音很輕，落進耳朵里，卻像鑰匙擰進一把銹了多年的鎖。他眼前忽然鋪開一條長路。
“長亭外，古道邊。”
只有這一小段舊詞跟著旋律浮起來，像有人隔著兩個世界，替那條路點出了名字。路旁的草沒過鞋面，天色沉向遠山；有人站在送別的人群外，想說以后還會再見，心里卻知道，有些話只是為了讓告別顯得不那么難看。
旋律越走越清楚。每一次起伏、每一個停頓，連某個舊版本中鋼琴換氣似的間隙，都清晰得讓人發冷。
沈硯耳中猛地一刺。他扶住椅背，等那一縷尖細的嗡鳴退下去，掌心已經出了汗。
這是地球的歌，一首在瀾星從未出現過的歌。
“你沒事吧？”周姐問。
“給我一張紙。”
他走到鋼琴邊，先畫出八小節最簡單的旋律線。寫到第五小節時，筆尖頓住了。那些涌到嘴邊的地名、舊稱和景物，屬于另一片土地；原樣搬來，只會像一封寄錯地址的信。
沈硯劃掉已經寫下的兩個詞：“這一句先不唱。速度再慢一點，第一遍我帶你走。”
黑襯衫男人站直了些：“你寫的？”
沈硯看著紙上那條熟悉得不像出自自己手中的旋律：“我記得的。”
“這兩個說法差很多。”
“我知道。”
倒計時只剩 02:16。周姐從簾幕后探出頭：“觀眾已經進直播間了。能不能唱？”
沈硯坐到琴凳上，試了一個音。原身的嗓子比他預想的亮，也比記憶里的歌薄。他把調降了兩度，第二次開口時，不再追著任何一個熟悉的版本唱。
對講機安靜下來，搬燈架的人停在半路。方才一直催他的導播也抬起了頭。
沒有人鼓掌，這只是一個尚未唱完的開頭。沈硯卻在那幾句未定的詞里，第一次真切地聽見了故鄉——它曾經普通得隨處可見，如今只能從他一個人的記憶里發聲。
倒計時跳到 00:10。
周姐掀開側幕，朝他伸手：“走。”
沈硯起身。舞臺上的紅燈正好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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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作品來源卡
- 地球作品：《送別》
- 中文填詞：李叔同；旋律譜系：John P. Ordway 的《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1867 年出版），后經**歌曲《旅愁》等傳播與改編進入《送別》的形成脈絡
- 原唱/首發說明：歷史流傳作品，無單一可核“原唱”；本章不對應任何現代演唱版本
- 本章使用：僅短引“長亭外，古道邊”作為沈硯的地球記憶觸發；瀾星歌曲《別后》的歌詞、編曲和表演均為故事內重新創作
- 資料線索：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Levy Sheet Music Collection；廣東政協《〈送別〉：李叔同與“天涯五友”的聚散離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