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第七年，蘇燃被開除了。
開除通知和退婚書，前后腳到的。
開除通知是人事經理親手塞的，理由客氣：集團業務收縮，技術部整體優化。退婚書沒蓋章，林晚晴的筆跡，那行字更客氣：兩家情誼已盡，好聚好散，聘禮奉還。
蘇燃蹲在偽日集團門口的臺階上，揣著這兩張紙。
天上掛著那顆偽日，人造的太陽，一年比一年暗，像一盞快沒電的應急燈。老人說，再暗下去，明年冬天，滄瀾港就沒日頭了。
天剛擦黑，碼頭的魚腥味被凍成一股一股的白氣。漁汛一年比一年差，一斤凍魚，得搭上一塊煤餅。
"蘇燃！你怎么還蹲在這兒！"
大門里快步走出一個裹貂的中年女人，他前丈母娘，身后跟著林晚晴，圍著雪白的新圍巾，標簽還沒摘。
"我跟你說清楚，"丈母娘指著他的鼻子，"退婚不是我們家勢利。你連工作都沒了，你讓她跟著你喝西北風？還是啃陽燼渣？"
蘇燃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晚晴開口，聲音很輕："蘇燃，別鬧了。一塊陽燼碎片能換一棟樓，你買得起嗎？"
蘇燃看著她。七天前還在商量婚禮請幾桌，現在她先把他的未來摘干凈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行，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丈母娘松了口氣，"聘禮明天我讓人送——"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蘇燃沒在意，轉身要走。手機又震，連著震了七八下，震得大腿發麻。
他掏出來，屏幕自己亮了，黑底白字，像老式終端的開機畫面：
碎陽賠償系統 綁定中……
肇事者身份確認：蘇燃
蘇燃愣了一下："肇事者？"
太陽碎裂責任認定：100%
碎陽賠償金 首期到賬：10億
幣種：陽燼幣（1陽燼幣=1克標準陽燼）
結算規則：每日0點自動結算，數額隨當日碎陽損失指數浮動，今日起每日不低于1000萬
屏幕上白光一閃，賬戶到賬短信跟著就來了。蘇燃盯著那個數字，數了三遍，確定自己沒數錯零。
說明：經系統推演，太陽碎裂事件的最終誘發節點，追溯至宿主生命活動
"等會兒。"蘇燃有點懵，"太陽碎那天，我還在廠里加班呢！我工位監控都能作證——"
監控記錄已調取。確認宿主當時正趴在工位上睡覺，鼾聲引發桌面共振，干擾系統核心算法運行，最終誘發碎陽。責任成立。
蘇燃："……你放屁。"
十個億。
陽燼幣。
他以前一個月的工資，夠買二兩陽燼渣。現在這點余額，夠買下半個滄瀾港。
現在市面上，拇指大的一塊陽燼，能換滄瀾港一棟樓。這十個億，夠他把這座凍死人的城，從里到外買上好幾遍。
善后條款：賠償金僅限用于碎陽善后——燃料、糧食、藥品、供暖、基建、雇傭、救人。
個人享受類支出（豪車/豪宅/奢侈品等）不予放款，并記入違約記錄。
免責**：本系統對太陽碎裂事件的最終認定，享有最終解釋權。
蘇燃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天。
他活到二十四年，最值錢的家當是一臺二手的筆記本。現在一個來路不明的系統告訴他：太陽是你砸的，這是賠償金。
"……合著我就一賠錢的。"蘇燃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看向丈母娘。
"阿姨，您家那套暖屋，是租的吧？"
丈母娘一噎："租的怎么了？全港城供暖最好的屋子，一個月租金三萬，你租得起？"
蘇燃沒接話，低頭在手機上點了幾下。抬頭，指了指馬路對面那棟最高的樓——暖陽大廈，滄瀾港的地標，地暖全年不停，是整座城里最貴的一棟寫字樓。
"那棟樓，賣嗎？"
林晚晴皺眉："你瘋了？那棟樓市值六個億！"
話沒說完。
蘇燃已經把手機屏幕轉過來，對著她們。
屏幕上是一張轉賬回執。收款方：暖陽大廈物業。金額：六億。備注：全款**，即刻交割。
叮——到賬提示音，在安靜的雪地里，格外清楚。
零下三十一度，這聲音比鞭炮還響。
手機又嗡了一聲，彈出一行小字：
支出已記入"基建/供暖設施"類目，計入善后資金。備注：該資產含全城最大地暖系統，評估為善后用途。謝謝惠顧。
大樓保安本來縮在崗亭里打盹，聽見動靜，探出半個腦袋。樓里幾個下班的員工也停下來，隔著玻璃往這邊看。
丈母娘張著嘴，半天沒合攏。林晚晴圍巾上落了一片雪，忘了拍。
路邊有人停住腳步，小聲問："那人剛才說啥？買樓？整棟？"
"是不是精神病院的墻塌了……"
保安縮在崗亭里，保溫杯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蘇、蘇燃！"丈母**聲音一下子變了調，"蘇燃你站住！晚晴，快去追他！他是不是中邪了——！"
蘇燃沒回頭，把手機揣進兜里，往碼頭方向走。
身后的大樓里，財務部加班的燈還亮著。一個小會計盯著屏幕上的轉賬記錄，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抓起電話撥了個內線。
"經理……咱集團對面那棟樓，剛被人全款買了。……對，六個億，現金。……查了，戶頭是個人，姓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經理的聲音沉下來："六個億的現金流水……查。往死里查。這人什么來路，明天一早，我要他全部底細。"
小會計掛了電話，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轉賬記錄，后脖頸子發涼。
他在這行干了八年，見過最闊的老板，轉賬后面跟的零都沒今天多。
暖陽大廈，六個億，買下了偽日集團眼皮底下的整棟樓。
這事兒，明天整個滄瀾港都得炸。
碼頭拐角，蘇燃停下來，靠著墻喘了口氣。
說實話，他自己也沒搞懂這筆錢哪來的。什么碎陽賠償系統，什么鼾聲誘發碎陽——一個標點他都不信。但他認得真鈔，也認得轉賬回執上的防**印。
十個億是真的。六個億，也是真的。
他現在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想想：太陽碎，跟他蘇燃，到底能有什么關系。
他也沒想好買那棟樓干什么。只知道暖陽大廈是全城供暖最狠的地方，交到他手里，總比在偽日集團眼皮底下爛著強。
碼頭口的路燈下面，圍了一群人。
不是熱鬧。路燈桿上貼著一張告示，被雪水洇得發皺：碎陽肇事者仍在逃，懸賞一億陽燼幣。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逮著了老子非扇他兩巴掌。七年了，我家仨人，凍死倆。"
有人盯著告示咽了口唾沫："一億……夠買半條街了。"
"砸了太陽倒先跑，留一城人喝西北風。"
"***，**。"
蘇燃裹緊外套，從人群邊上繞過去。
他想起系統屏幕上那行字——肇事者身份確認：蘇燃。
他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太陽砸碎的。
懸賞貼了七年，沒人領到過這筆錢。城里人都說，碎陽的肇事者，八成早凍死在哪個墻角了。
路邊有個還沒收攤的面攤，支著塊油布，熱氣在雪里格外顯眼。老板是個佝僂的老頭，鍋里煮著雜糧面，湯面上飄著幾片干菜葉。
蘇燃過去坐下："來一碗。"
老頭看了他一眼："三塊，陽燼幣。"
蘇燃摸出手機，試著轉了三塊過去。手機嗡了一聲，彈出一行小字：
餐飲支出已記入"生存保障"類目，計入善后資金。謝謝惠顧。
"……"蘇燃看著這行字，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老頭端上面來。熱湯，粗面，干菜葉。第七年了，城里能喝上一碗熱乎的，就算日子過得去。
蘇燃低頭吃了一口，燙得直吸氣。老頭在旁邊收拾碗筷，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小伙子，氣色不錯。第七年了，能吃飽飯的人不多了。"
"叔，陽燼現在什么價？"蘇燃隨口問。
"拇指大一塊，一百萬上下吧。有價無市，都在大戶手里攥著。"老頭嘆了口氣，"聽說偽日集團又在漲價收，囤了一倉庫，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蘇燃沒接話，把面湯喝干凈，又轉了三塊過去。
老頭一愣："一碗就三塊。"
"小費。"
手機又嗡了一聲：備注：多付部分已記入"打賞"類目，計入善后資金。系統建議：理性消費。
蘇燃："……"
這系統是真的閑。他懷疑它的出廠設置，就是欠揍。
他站起來，正要往回走，手機又震了。
提示：檢測到高價值目標
目標：陽燼碎片（標準品）×1
距離：812米 方向：碼頭東側 爛泥灘
系統回收價：1000萬陽燼幣/塊
備注：當前市場公開價約100萬/塊。系統回收價高于市場價10倍，差價計入宿主善后資金
蘇燃的腳步驟然停住。
碼頭東側，爛泥灘。他小時候在那兒撿過貝殼。太陽碎那一年，有人從那兒刨出一塊指甲蓋大的陽燼，賣了半棟房。后來那片灘被人翻了幾十遍，連個碎渣都沒再翻出來過。
現在系統告訴他，那兒有一塊。距離八百米，價值一千萬。
蘇燃把手機揣好，拔腿就走。
爛泥灘的雪被潮水泡成了冰碴子，一腳踩下去，鞋底凍得梆硬。灘上還有兩三個舉著火把的拾荒人，裹著破棉襖，一寸一寸地翻——都是聽見風聲來的，指望著再撿到第二塊。
一個瘦高個抬腿踢開一塊凍土，罵罵咧咧："***都是別人撿剩的。"
另一個頭也不抬："當年老周頭那一塊，夠他孫子上學上到死。"
蘇燃低著頭，腳步沒停。他能感覺到那幾個人在看他——這個點還往爛泥灘跑的，都是沖著同一個東西來的。
他沒搭話，按著手機的距離提示一路找，手指在爛泥里翻，凍得通紅。翻到第三次，指尖碰到一塊滾燙的東西。
他縮了一下手，又伸回去，把它從泥里摳出來。
拇指大，通體發光，熱得燙手。就著雪地的反光看，里面像藏著一小片凝固的黃昏。
陽燼。
太陽的碎片。
七年前，它是天上那顆太陽的一部分。
旁邊一個拾荒人湊過來，盯著他手里的光，眼睛都直了："兄弟，這……這是陽燼？！你撿著陽燼了？！"
蘇燃把碎片攥進手心，往懷里一揣："看錯了，是塊燙手的石頭。"
那人眼巴巴看著他，欲言又止，到底沒敢再說什么。陽燼這東西，誰撿著就是誰的，硬搶是要出人命的。
蘇燃沒管他，找了個避風的墻角蹲下來，把碎片掏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系統在屏幕上彈出來：
檢測到陽燼碎片持有。是否回收？
是/否
系統回收價：1000萬陽燼幣
一千萬。
他拇指懸在"是"上，停了幾秒，按了"否"。
十個億是系統砸下來的，燙手。這塊陽燼是他自己從爛泥里刨出來的，他想留著。
系統提示：宿主首次拒絕回收指令。行為已記錄，備注：念舊。
蘇燃："……"
這破系統還**陽人？
他正要把陽燼揣回懷里，屏幕又亮了，這次彈出一行他沒見過的小字：
太陽恢復度：0.0001%
說明：宿主消費自動折算。你花的每一筆善后錢，都會讓天上那顆太陽，亮回來一點點
恢復度權限解鎖預覽
Lv1 陽燼回收權限（回收價=市場10倍）——已解鎖
Lv3 暖域建設權限（供暖/糧倉/城防）
Lv5 城市**權限（接管滄瀾港）
Lv10 太陽重建基金（終極目標：重鑄太陽）
蘇燃蹲在墻角，愣了半天。
……花出去的錢，能修太陽？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那顆灰撲撲的偽日，又低頭看了看手里這塊滾燙的碎片。
"行。"他喃喃，"那我可得多花點。"
話音未落，遠處的海**變了。
不是漲潮的聲音。是一**水被什么東西從底下頂起來的悶響，像有個龐然大物在水底翻了個身。海面上那道慘白的月影，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裂縫里滲出慘白的光。海風裹著腥味撲過來，冷得發苦。
暴雨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蘇燃罵了一聲，把陽燼塞進懷里，頂著雨往岸上跑。跑出七八步，眼角瞥見一個白影，趴在浪頭最高的那片爛泥灘上，被海水一下一下地沖。
是個姑娘。
濕透的白裙子，頭發散在泥水里，臉白得嚇人，像是剛從海底撈上來的。
蘇燃猶豫了兩秒。
兜里的手機瘋了似的震。掏出來一看，屏幕上的字第一次變成了紅色：
警告！檢測到不可估量存在
目標：未知生命體
價值評估：無法計算
危險等級：無法評估
建議：立即遠離
蘇燃看看屏幕，又看看那個趴在爛泥灘上的姑娘。雨水把他的頭發澆得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
"這年頭，"他喃喃，"連人都能撿？"
他把手機塞回兜里，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半跪下來，把人從浪里撈起來。
她輕得不像話，裙子上全是泥，攥著他手腕的力氣卻大得嚇人。
蘇燃打了個哆嗦。她的手冰得刺骨——可掌心那一小塊，是燙的。
寒夜第七年，這城里已經很久沒有燙手的東西了。除了他懷里那塊陽燼。
姑娘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眼珠子很亮，像從來沒沾過灰。然后她又閉上眼，手卻沒松。
蘇燃半蹲在雨里，一只手被她攥著，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淋了個透濕。
雨下得更大了。他得趕緊把人帶回去，不然這姑娘沒被凍死，也得被淹死。
遠處，碼頭的棧橋盡頭，一個穿灰袍的人不知站了多久，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他看著蘇燃把姑娘扶起來，嘴角慢慢彎起來，像是終于等到了什么。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