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加玲。
至少前18年，我都叫這個名字。
在陜北村里，熬過了18年。
家里有口糧，先緊著弟弟。
有件新衣裳，先緊著弟弟。
七七年冬，恢復高考。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
知道消息那天，我爹柳滿倉抽了半宿旱煙。
第二天，他把我叫到跟前。
“玲子，這大學，讓給你弟弟。”
我當是聽錯了，去找我娘。
我娘抹著淚說。
“你爹也是為咱家好。”
我沒再問，轉身收拾了一個包袱。
弟弟湊過來小聲問。
“姐，你真要走？”
“走。”
三天后，
入學通知書上，換成了我弟弟的名字。
我，被四百塊彩禮賣給了光棍漢……
……
……
一九七七年臘月，恢復高考的消息傳到了陜北。
順著廣播，順著郵路。
那一年，我十八歲。
生在柳家溝，長在柳家溝，
我們那地方，出門是山，抬頭是天。
溝底一條河，旱季沒水，雨季發黃。
一年到頭，就指著溝底那幾畝薄田，日子過得恓惶。
我家五口人。
我爹，我娘，我。
還有弟弟柳**。
三孔土窯，
一孔住人，
一孔堆糧，
一孔是灶房。
炕上鋪著葦席，席上一條補丁摞補丁的被子。
一家人，
就指著溝底那幾畝地，和圈里的一頭任務豬。
村里有個嘴碎的嬸子，
我小時候聽她說，我是抱來的。
我不懂，回家問我娘。
我**臉，一下子白了，把我罵了一頓。
又去嬸子**口罵了半宿。
從那以后，
再沒人敢當著我的面提這事。
我念書，也是偷著念的。
我爹總說，女娃念書是糟蹋錢。
弟弟柳**，比我小兩歲。
他念不進去書，
整天東游西逛，
不是上樹掏鳥，就是下河摸魚。
我爹寵他，寵得沒邊。
家里那口豬，年底殺了，先緊著他吃。
我娘做件新衣裳，也先緊著他穿。
我爹說，**是男娃，是咱柳家的根。
女娃念書，以后也是給別人家教娃娃。
這些話，我從小聽到大。
可我不死心，
硬憋著一口氣，從小學念到高中。
學費，是給村里人納鞋底、幫人打短工，一分一分攢出來的。
課本，是借的。
燈，是煤油的。
多少個夜里，
我趴在炕沿上，
就著一豆燈火，
把借來的書翻了一遍又一遍。
書頁翻毛了，翻卷了，我用漿糊一張張粘上。
油燈熏黑了我的鼻尖，
也熏亮了我心里那點念想。
我要念書。
我絕對不相信，
女娃就活該在黃土地里，刨一輩子土。
**那天，
天沒亮我就起了。
外頭下著雪，把山梁蓋得嚴嚴實實。
我揣了兩個冷饃，
一個塞進懷里，一個包在手巾里。
三十里山路，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縣城趕。
雪灌進鞋里，化了又凍上。
到考場時，兩只腳凍得沒了知覺。
那天的題，我一筆一畫地寫。
手凍得發僵，我就哈一口熱氣，接著寫。
監考的老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
他路過我身邊，停了停，又走了。
教室里靜得很，只聽見筆尖沙沙響。
有人嘆氣，有人抓耳撓腮。
我低著頭，只管寫。
窗外，雪還在下。
雪花貼在窗玻璃上，化成了水，一道一道往下淌。
考完最后一門，天已經黑透。
回不去了。
我在縣城中學的墻根底下，蹲了一夜。
北風嗚嗚地刮，我把棉襖裹緊，懷里還捂著半塊沒吃完的饃。
出分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我天天往公社跑，有時一天跑兩趟。
我爹看我往外跑，臉拉得老長。
我娘偷偷往我兜里，塞了個煮雞蛋。
消息傳回來，我第一個知道。
“娘，我考上了，考上了。”
“省城的大學！”
“我能去上大學了。”
我娘喜極而泣。
我的心卻陡然一沉。
透過**肩膀，我看到后頭我爹陰沉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