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赴汴京------------------------------------------，錢粟來敲他的門?！按罄??！卞X粟把一個大布包放在桌上，解開，里面是整整齊齊碼著的碎銀子，“這是東家吩咐的，三百兩，您路上用。另外還有一張五百兩的飛錢憑引，到了汴京隨便找家大質庫都能兌?！?，又看了看錢粟。這老頭頭發已經白了大半，佝僂著腰，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但不嚴重，李充沒有把他跟李充儉的事一并處置?！霸趺催@樣多？東家說京城不比家里。賃鋪面、打點人情、結交官府，哪樣都要花銀子?！卞X粟從懷里又摸出兩封信，一封厚一封薄，都是火漆封口。“這兩封信您收好。厚的是東家寫給京中幾個故交的，有做香料生意的，有開質庫的，都是泉州出去的老人，能幫襯些。薄的是給甜水巷廣源貨棧周掌柜的，跟東家有舊，為人靠得住?！?，放進包袱里?！斑€有一個?！卞X粟說?！笆裁矗繓|家說，此番**不急著回來。貨棧的事處置停當了，可在京中多留些時日。，可所有的貨到了北方都要從別人手上過一遍，利一半進了別家的口袋。東家的意思是——能不能在京中扎個根，往后咱家自己的貨，自己賣?！?，聽見最后一句，手指微微一頓?！爸懒恕！彼f?！斑€有，”錢粟又道，“東家讓孟隆跟著您一道去，另外配了兩個護衛、一個貼身小廝，明早在碼頭等。孟隆是跟了東家十幾年的老伙計，拳腳好，人也穩當，京城地面他走過幾趟，街面上人頭熟。小廝叫阿蒲，今年十五，人機靈，大郎一路上有人使喚，不必事事自己動手?！?br>錢粟說完，彎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李景舟在薄霧未散的泉州碼頭上了船。
船不是原先說的那種搭客海船，是**自己名下的一條雙桅海舶，船上的伙長和水手都是老人，見了李景舟上船，齊齊叫了一聲“大郎”。
李景舟掃了一眼船上，貨艙里已經碼了一些泉州特產，幾箱荔枝干、龍眼干，幾簍今年新收的武夷茶，還有些上等香料，都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這是順便帶過去給汴京貨棧鋪門面的。
“大郎，人都齊了。”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漢子走過來，面上是被海風吹出來的黝黑皮膚，正是錢粟說的孟隆。
他身后站著兩個護衛，一個叫張橫，一個叫林水生，都是膀大腰圓、太陽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練家子。旁邊還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眉眼機靈，穿一身干凈的短褐，背著一個大包袱，想來就是小廝阿蒲。
“孟叔。”李景舟點頭，“這趟辛苦各位了?！?br>“大郎說哪里話。”孟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我老孟別的本事沒有，京城地面還算熟。大郎到了那邊，有什么事只管吩咐?！?br>李景舟也不多客套，讓阿蒲把行李搬進船艙，自己站在船舷邊，看著晨霧里漸漸后退的泉州港。
碼頭上燈火還未完全熄滅，星星點點地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子。咸濕的海風灌進衣領，帶著腥味，也帶著一絲涼意。
這一路要先乘海船到**，再轉運河船北上。孟隆在**碼頭早有安排，早幾日就遣人先一步去賃了一艘平底漕船候著，連人帶貨直接換船，半日都沒耽擱。
運河上的漕船雖不如海舶寬敞，但也比尋常的客船舒服些。李景舟獨占一個艙房，阿蒲住在隔壁的小隔間，孟隆和兩個護衛輪班值夜。船上的伙食由阿蒲張羅，不奢侈，但該有的葷素一樣不少。
李景舟倒不覺得閑。他每天除了趴在船舷上看兩岸風光，就是在船艙里借著一盞豆油燈記筆記。
炭條是他自己用柳枝燒的，雖然原始，但**筆來得快。他在紙上記下沿途的稅卡位置、過路稅的收取比例、各處碼頭的熱鬧程度、南北貨物的批零差價。
孟隆見他動不動就往碼頭上跑，跟沿路商販打聽物價，有時還讓阿蒲拿著小秤去稱別家貨棧的散貨，心里暗暗稱奇。
他在**干了十幾年，也算是看著李景舟長大的，從前這位大郎出門只管吃喝玩樂，哪里操心過這些？
但他嘴上不問。東家讓他跟著，是讓他護人，不是讓他打聽事。
船老大是個四十來歲的瘦漢子，姓孫，跑了一輩子運河，看人很準。他跟孟隆喝了兩頓酒就試探道：“你們這小東家不大一樣。往常往北邊跑的少東家我見多了，住最好的艙、吃最貴的席，恨不得把整條街都買下來。這位倒好，一路不是在記東西就是在問價錢，活像個積年的老商賈?！?br>孟隆只是笑笑，沒接話，心里卻越發對這位的大郎另眼相看。
從**到汴京，水路兩千余里，走了十一天。到汴京的時候正是七月初，暑熱最盛的時候。漕船在汴河碼頭靠了岸。
李景舟站在船頭，看著汴河兩岸層層疊疊的樓閣鋪面、河面上穿梭如織的舟船、碼頭上螞蟻一樣忙碌的苦力，一時間有些恍惚。
這就是汴京了。
人口超百萬，天下第一城?！肚迕魃虾訄D》里畫的那座城。此刻就在他腳下。
“大郎，你看什么呢？”阿蒲在他身后探頭探腦，少年人第一次來京城，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看熱鬧。”李景舟笑了笑，“走吧，先找地方落腳。”
在碼頭上雇了兩輛太平車，把貨和行李一并裝上。孟隆在前面引路，護衛左右護著車，阿蒲跟在李景舟身邊，肩上挎著包袱，腰里還別著水囊，一行人沿著南門大街往城里走。
甜水巷在新鄭門外，是一片商賈聚居的坊巷。
巷道不寬，兩側全是鱗次櫛比的鋪面和貨棧，賣布的、賣糧的、賣南北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比泉州碼頭還要熱鬧幾分。
太平車在巷口進不去，孟隆讓兩個護衛看車，自己領著李景舟和阿蒲步行進去，一路尋到巷子底下一家掛著“廣源貨棧”招牌的門面前。
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一領洗得發白的青布衫，瘦長臉，留三綹山羊胡子，正是錢粟說的那位周掌柜。
他驗過李充的信，又看了看李景舟身后的人，臉上的神情從謹慎變成了熱情，一面請他進門一面往樓上喊伙計備茶。
“早就聽說李東家在泉州的鋪子越做越大了。”周掌柜一邊引他上樓一邊絮叨，“如今連大郎君都親自來了京城，還帶了這么些人，可見是要有大動作?！?br>李景舟沒有多說，只是笑道：“周叔過獎了。我頭一回來京城，不過是替家父出來長長見識?！?br>周掌柜也不追問，只是帶著李景舟上了二樓一間臨街的房間，推開窗，指著街對面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說：“那便是你們**的貨棧了。”
李景舟往窗外看去。
那棟樓位置不錯，正好在甜水巷與隔壁巷子的交叉口上，人來人往，市口極好。
但門板歪了一塊，檐下掛著的那塊“**商號”木牌也掉了漆，灰撲撲地斜在半空中，跟周圍的熱鬧相比，透著一股凋敝勁兒。
“**之在哪兒？”他問。
周掌柜遲疑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對孟隆說：“貴號的宋管事，這個時辰多半在蔡河邊的風月樓?！?br>李景舟眉頭皺了一瞬。
“風月樓？”
“煙花之地?！敝苷乒駬u搖頭，欲言又止。
“說句不當說的，這位宋管事自打去了你們家貨棧，正經生意沒做成幾筆，風月樓倒是夜夜不落?！?br>李景舟轉過身，重新看向對面那棟灰撲撲的小樓。午后的光影里，那半塊歪斜的木牌在風中輕輕晃動，像一面快要落下來的旗。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背起剛剛放下的包袱，往樓下走去。
“大郎君去哪兒？”周掌柜追在后面問。
“風月樓。”李景舟頭也沒回，“去看看那位宋管事，值不值得我饒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