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琴幾乎是跑著從林家逃出來。

老縣委家屬院樓道燈是聲控的夜燈，她跑得太急，燈沒亮。

黑暗里她一腳踩空崴了一下，鞋跟磕在水泥臺階上，發出一聲脆響，她沒停，扶著墻繼續往下跑。

直到沖出單元門，盛夏夜晚的熱風迎面撲了個正著，她才停住。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那棟樓。

四樓那個窗戶亮著燈，窗簾拉了一半。

那個少年此刻是不是就在那扇窗戶后面盯著她？

她其實認出了他。

考進市政園林局編制之前她是縣一中老師。

她當時還代過他們高三3班幾天的課呢。

林致遠，每次**都名列前茅的陽光少年。

怎么會變成這樣的小魔鬼？

街上人不多。

老縣城過了八點，商鋪陸續拉下卷簾門，剩下幾家夜宵攤還亮著昏黃的燈泡。

她不想回家，不知道該去哪里。

家里那個空蕩蕩的兩室一廳，茶幾上還擺著蘇永昌喝了一半的茶杯，煙灰缸里還堆著幾個煙頭。

臥室衣柜里掛著他的襯衫，洗衣粉的味道還沒有散干凈。

每一個角落都在提醒她，這個地方曾經住著兩個人，現在只剩她一個。

她拿出手機翻出通話記錄往下劃，劃到倩倩撥了出去。

“喂？晚琴？”

電話接通了，那邊很吵，有音樂聲和笑聲。

“倩倩，你現在方便嗎？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么……”

倩倩的聲音被一陣笑聲打斷，然后倩倩壓低了些：“姐，我現在有點事，待會兒給你打過去啊。”

“倩倩，我想……”

“等會兒我忙完這邊再給你回電話，先掛了啊。”

電話掛了。

蘇晚琴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結束畫面，嘴角肌肉抽搐了幾下。

她把手機塞回包里，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自己在下意識地往哪里走，她竟然走到了市政園林局。

鐵欄桿門里面，辦公樓有兩間還黑著燈，院子里堆著幾盆待栽的苗木在燈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蘇晚琴上班的辦公室在二樓。

她爬上樓梯進了辦公室，走到自己工位前，就在彎腰撿東西的時候，樓道里傳來腳步聲。

幾個同事從隔壁辦公室出來，看到蘇晚琴辦公室亮著燈，一起走過來。

“小蘇？你怎么來了？”

說話的是辦公室主任劉姐，四十多歲，手里拎著包，顯然剛準備走。

“劉姐，我來拿點東西。”

劉姐身邊站著辦公室小王和小周，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小蘇啊，”劉姐走近兩步，聲音放低了，帶著官場老人特有的圓滑，“領導說了，最近這段時間所里的事情不多，你愛人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你就先在家休息幾天，工作上的事我讓小周先頂著。”

“劉姐，我不需要休息……”

“還有，”劉姐打斷她，語氣強硬了不少，“小蘇，現在下班時間了，你留在辦公室，萬一丟了什么重要資料，說不清楚，對不對？你也替我們想想。”

蘇晚琴當即愣在那里。

劉姐的臉上還帶著笑，但每個褶子里都寫滿了戒備和疏遠。

小王和小周站在劉姐身后，目光躲閃著不敢與她對視。

上個月劉姐兒子結婚，蘇晚琴記得自己還隨了一千多塊禮金呢。

當時，她跟蘇永昌坐在主桌，劉姐端著酒杯說“小蘇，你可是咱們所里的驕傲，嫁得好，人又漂亮”。

現在，她被劉姐要求不要出現在辦公室里。

怕丟東西是假，怕和她扯上關系才是真吧？

“我知道了。”

蘇晚琴關上抽屜，拿起挎包就走。

她走過劉姐身邊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香水味。

這個味道讓她一陣反胃。

走出市政園林局大門的時候，她又聞到了***味。

圍墻角落的藤蔓里開著***，它們只管自顧自地開著，自顧自地香。

蘇晚琴重新走上街道。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然后慢慢縮短，再拉長。

她發現自己又走回了老縣委家屬院附近。

她從包里摸出手機。

沒有熟悉的未接來電，倩倩并沒有打回電話。

“我在等你的態度。”

這個發來短消息的陌生號碼，蘇晚琴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林致遠的號碼。

她在這個陽光少年身上所體會到的壓迫感，比那些官場老油條給她的壓迫感還要強大。

除了這條短消息，通話記錄里還有一個未接的新號碼。

蘇晚琴盯著屏幕上那串陌生號碼。

尾號四個八，這種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手機號。

她猶豫幾秒，撥了回去。

“喂？”

電話接通了，低沉的男聲，嗓音渾厚，說話的時候有些喘，聽不出具體年紀。

“**，剛剛您打了我電話。”蘇晚琴的聲音很輕。

現在任何的陌生電話都可能和蘇永昌有關，她小心到有些卑微。

“哦，蘇女士，對吧？致遠跟我提過你的事。”

蘇晚琴攥緊手機，心跳猛地加速。

“您是……林致遠的大哥？”

“嗯。”對方應了一聲，不置可否，“你丈夫的事，致遠跟我說了。案子可大可小，往小了說，配合調查完就能回單位上班；往大了說，判個十年八年也不是沒可能。”

蘇晚琴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這個案子，程序上有操作空間，不過，需要有人幫你在程序上卡住不該有的干預。”

“您……真的能幫我？”

“能不能幫，不在于我。”

電話那頭的男人停頓了一下之后繼續說道：“關鍵在于你。”

“致遠這孩子跟我開口了，他也是難得求我一回，我本來可以直接跟你談條件，不過，我這邊的條件你肯定無法承受，還是讓致遠來跟你說比較好，畢竟你們認識，有些話，他來說比我說合適。”

蘇晚琴喉嚨發緊：“那他……”

“明天下午五點，老一中后門那條巷子有一家祥和茶樓，致遠會在二樓最里面那間包廂等你。”

對方說完，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直接掛了電話。

蘇晚琴攥著手機，聽著里面的忙音愣了好一會兒。

讓林致遠來談？

她腦子里閃過那個少年的眼神，靠在門框上從上到下打量她，毫不掩飾目光里的**。

她本以為自己要面對的是電話里這個深不可測的大哥。

沒想到繞了一圈，還是得去見那個讓她見了全身都有些難受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