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陽城的市集，總是熱鬧得像鍋里撒了孜然的螞蟻，橫沖首撞，誰也分不清是來做買賣的，還是來專門打聽閑話的。

鋪子下的墻角堆滿了蘿卜腦袋，也不知是菜農臨時砸的思想倉庫，還是給后來的流民預留的座位。

林笑生一身灰布褂子，腳踏草鞋，嘴角抻著一根半生不熟的韭菜。

他擠進人群，拉開嗓門：“各位爺，今日特價——酸菜牛肉湯，保您喝了心思清、腸道順、連肚子咕嚕嚕都唱‘大風歌’！”

他手里搖著銅鈴，仿佛下一刻就能變戲法變出一盆韭菜花來。

攤前圍著三三兩兩的老漢和婆娘，有聽湯價的，也有湊熱鬧的。

“林小子，這湯里是不是偷偷加了井水？”

二狗嫂眨著眼睛揶揄他。

林笑生眉頭一揚：“嫂子您可冤枉我！

我家的牛喝的是朝北城門的雪水，連井都懶得去瞧上一眼。”

正在大家哈哈大笑間，忽然有一頭急奔的馬匹沖入市集，所過之處卷起塵土與草根。

一身鐡甲的兵卒翻身而下，臉上全是戰火烙印，喘聲如牛，破嗓吼道：“都讓開！

誰敢攔路，軍法處置！”

市集頃刻亂成了一鍋蒸雜燴。

林笑生把銅鈴塞進袖子里，嘴巴還沒合上，身后卻被人拍了一下肩。

“林笑生，你今兒又逗得二狗嫂樂了？”

一道清脆嗓音傳來。

他一回頭，蘇長歌身穿鎧甲，眉目間滿是看戲的興致。

她騎著高頭駿馬，銀槍橫在鞍前，江湖氣和殺伐氣擰成一股，小攤上的蘿卜都不敢露頭。

“蘇將軍，這市集才**鬧，你就來了，怕是改制成兵營要殺豬宰牛了？”

蘇長歌冷哼，眼里卻藏著笑意：“少抖機靈，快跟我走！

前頭西市起了兵禍，城中要查奸細。”

林笑生還來不及回嘴，忽見賀無計穿著藍青緞袍，在人堆里踱步，好生悠閑。

狐貍先生笑意盈盈：“笑生，不想今晚在牢里吃野芹菜湯，就快點配合將軍。”

話音剛落，角落里傳來極低的歌聲，一道纖影在鋪子的幔帳下滑過。

瑤娘面帶淡妝，眼看風云驟起，卻自顧自低聲吟唱，仿佛風暴里的一縷清茶。

正當林笑生琢磨這陣勢，市集南頭忽有一隊兵卒舉槍沖來，刀背敲著攤桌：“查奸細！

都把手伸出來！”

幾個赤腳孩童嚇得抱著蘿卜蹲在地上。

林笑生悄悄把自己手上的銅鈴塞進袖口，眼角瞟到趙鐵柱，正好憨憨地抬起兩只大手，像在向蘿卜**。

趙鐵柱低聲道：“兄弟，今兒是不是要把我扔出去當掩護？”

林笑生咳一聲，低聲回他：“鐵柱哥你要真沖出去，估計他們以為把守邊關的大王來了，一口鍋都找不到比你壯的。”

趙鐵柱嘴角憋出一個冷笑話：“那我可要向蘿卜宣戰了，誰敢跟我搶光門口的草料！”

正逗趣時，蘇長歌一句利落：“都閉嘴，跟我走！

別再給自己添亂。”

賀無計搖著折扇，眼波流轉：“今日查奸細，未必查得出真假，倒是連市集小販都要當軍糧了。”

瑤娘唱到一半，忽然掏出一枚銅錢，彈向林笑生：“你若把銅鈴掩好，也許還能蒙混過關；若是被搜出，可就要在牢里給牛唱歌了。”

林笑生抓住銅錢，故作豪邁地向兵卒迎去：“將軍您查，我這只手專靠打湯賣笑活著，沒力氣干壞事。”

兵卒不耐煩，一把搶過銅鈴，搖了搖，聽見鈴里沒有暗物才哼哼放過。

趙鐵柱見狀，搖著手腕往兵卒面前晃：“兄弟，放心查，我這手能掰土墻，壞事不會藏掌心里。”

賀無計冷不丁插一句：“鐵柱，不過你如果真把土墻掰了，可能要在牢里加班修城。”

蘇長歌瞪了他們一眼，朝西市角落疾馳。

林笑生一邊跟著，一邊嘴碎：“人生如市集，誰懂真假？

咱們這點小聰明不是為了躲查奸細，是為了在亂世討口飯。”

市集殘留著兵卒**的余音，街頭巷尾卻漸漸恢復嘈雜。

陽光潑在臟兮兮的磚石上，照得林笑生滿臉是隨遇而安的調侃。

蘿卜還在地上打著滾，銅鈴吱呀一響，像是亂世里最響亮的笑聲。

他們隱入市集西頭的青布幔后，身影消散在喧囂與兵禍之間。

市集又繼續下一場熱鬧，只是誰能分出是日常笑談，還是亂世刀鋒。

林笑生望著流動的人潮，輕聲對同伴說道：“看看，這亂世里，咱們的活法就是逗著兵災笑一笑。

說不定以后，這市集還會有更大的風浪。”

蘇長歌微微一笑，拉緊了韁繩，帶領眾人隱入下一條巷弄。

市集上的銅鈴聲漸遠，亂世的笑與淚都埋在磚縫間，等著下一場熱鬧將他們再一次卷入風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