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斷魂雨
小說？這是人生
1968年的夏天格外漫長，蟬鳴撕扯著燥熱的空氣，仿佛要把整個村莊都拖進無盡的焦灼里。
曉爍蹲在泥屋的門檻邊，小手緊緊地攥著一根枯黃的草莖。
屋里的爭吵聲又一次炸開，像夏日突如其來的雷暴，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喝！
你就知道喝！
家里最后那點錢你都拿去灌了黃湯，孩子們連口稀飯都喝不上了！”
母親李秀蘭的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反復拉扯著曉爍的神經(jīng)。
“哐當！”
一聲，是粗陶碗摔碎在地上的聲音。
父親含糊不清的咆哮緊接著傳來：“老子辛苦一天，喝口酒怎么了？
你個婆娘再啰嗦，信不信我……”曉爍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膝蓋里。
她不用看也知道，父親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一定瞪得像銅鈴，蒲扇般的大手可能己經(jīng)揚了起來。
哥哥曉強悄悄挪過來，用他尚且單薄的身軀擋在妹妹前面，一只手背到身后，輕輕拍了拍曉爍的胳膊，示意她別怕。
曉爍能感覺到哥哥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比曉爍小兩歲的妹妹曉梅，則躲在屋里唯一的木床角落，用破舊的被子蒙著頭，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連哭泣都壓抑著，只剩細微的抽噎。
這樣的場景，在這個家里如同一日三餐般尋常。
父親是村里的壯勞力，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本該是頂梁柱，可偏偏嗜酒如命。
酒醒時，他沉默寡言，埋頭干活；一旦醉了，就成了點燃的炮仗，看什么都不順眼，母親李秀蘭便是他最首接的靶子。
柔弱的母親在一次次爭吵和拳腳中，漸漸被磨礪出堅硬的殼，言語變得潑辣，眼神也變得銳利，像一只被迫豎起所有尖刺的刺猬。
今天的爭吵似乎比以往更激烈些。
因為父親不僅喝光了錢，還弄丟了給生產(chǎn)隊干活記工分的小木牌。
這意味著，家里可能要被扣掉一部分本就不多的口糧。
屋外，天色不知何時暗沉下來，烏云從北邊的天際滾滾而來，吞噬了最后一絲亮光。
狂風驟起，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拍打在泥坯墻上，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要下雨了。”
曉強抬頭看了看天，小聲說。
果然，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先是稀疏的幾顆，緊接著便連成了線，密不透風地籠罩了天地。
雨聲嘩嘩，暫時蓋過了屋內(nèi)的爭吵。
父親似乎罵罵咧咧地抓起了什么，大概是蓑衣，然后一把拉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踉踉蹌蹌地沖進了雨幕里。
“你去哪？
下這么大雨！”
李秀蘭追到門口，喊了一聲。
回答她的只有呼嘯的風聲和密集的雨點。
父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簾中，仿佛被這狂暴的天地一口吞噬。
李秀蘭扶著門框，望著門外如注的暴雨，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取代。
她嘆了口氣，轉身回屋，看著縮在角落的孩子們，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沒事了，都過來吧。”
曉爍和曉梅慢慢挪到母親身邊。
曉強則懂事地拿起掃帚，清理地上的碎碗碴。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頂?shù)拿┎萆希l(fā)出沉悶的砰砰聲。
泥屋地勢低洼，門口很快積起了水洼。
天色越來越暗，仿佛提前進入了黑夜。
時間在雨聲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村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喧嘩，夾雜著幾聲凄厲的狗吠，穿透雨幕傳了過來。
李秀蘭的心莫名地一緊。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努力向村口方向張望，卻只見白茫茫一片雨霧。
“媽，怎么了？”
曉強也感覺到不安，放下掃帚問道。
“沒什么……”李秀蘭的話音未落，一個披著蓑衣的身影就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到了他們家院門口，是鄰居張老憨。
“秀蘭！
秀蘭！
不好了！”
張老憨氣喘吁吁，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神色驚惶，“你們家……你們家曉爍她爹，在……在村口那個拐彎的地方，被……被車撞了！”
“什么？！”
李秀蘭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曉強趕緊扶住母親。
“人……人怎么樣了？”
李秀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張老憨抹了把臉上的水，重重嘆了口氣：“沒了……當場就沒了！
那殺千刀的開車的，撞了人就跑，都沒停下瞅一眼！
天打雷劈的啊！”
轟隆——！
天空中適時地炸響一記驚雷，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李秀蘭毫無血色的臉，也照亮了泥屋內(nèi)三個孩子驚恐萬狀的眼睛。
曉爍只覺得那聲雷仿佛炸在了自己的頭頂，她呆呆地看著母親，看著鄰居張老憨一張一合的嘴，耳朵里卻像塞滿了棉花，什么也聽不清了。
她只看到母親的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般軟了下去，曉強幾乎扶不住。
妹妹曉梅“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尖銳的哭聲刺破了雨聲的帷幕。
死了？
父親……死了？
那個一會兒沉默如山，一會兒暴怒如雷的父親，那個讓她害怕、讓她憎惡，卻又偶爾會塞給她一顆臟兮兮水果糖的父親，就這么沒了？
消失在這樣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里，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
雨水順著敞開的門飄進來，打濕了曉爍的布鞋，一股冰涼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到全身。
她看著門外混沌的世界，那雨仿佛不是落在地上，而是砸在了她的心里，冰冷，窒息。
父親的**被村里人用一塊破門板抬了回來，就放在堂屋中間，蓋著一塊臟兮兮的白布。
白布下勾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濕漉漉的，隱隱透著暗紅的血跡。
李秀蘭撲在**上，嚎啕大哭，哭聲凄厲而絕望，不僅僅是為了這個曾經(jīng)給她帶來無數(shù)痛苦的男人，更是為了眼前這驟然崩塌的天空。
頂梁柱斷了，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
這三個孩子，該如何拉扯大？
曉強作為長子，強忍著眼淚，幫著大人們忙前忙后，小小的臉上過早地染上了**的沉重。
曉梅躲在曉爍身后，死死地抓著姐姐的衣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曉爍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屋內(nèi)混亂悲傷的人群，看著白布下那個陌生的輪廓，看著母親崩潰的側臉。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衣衫，她卻渾然不覺。
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個大洞，外面是呼嘯的風雨，里面是一片死寂的冰涼。
她不明白，為什么昨天還對著母親咆哮的父親，今天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不會再動的身體。
她也不明白，那個撞了人的司機，為什么可以那么狠心，扔下父親就這么跑了。
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茫然和恐懼，像這無邊的雨夜一樣，將她牢牢包裹。
父親的喪事辦得極其簡單。
家里本就一貧如洗，連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最后還是用那間泥屋的一根房梁，請村里的木匠草草打了一口薄棺。
下葬那天，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泥濘的田埂路格外難行。
拾棺的漢子們深一腳淺一腳，好不容易才把棺材送到了村外的亂葬崗。
沒有隆重的儀式，沒有過多的哀悼，這個嗜酒如命的男人，就這樣匆匆忙忙、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這片生他養(yǎng)他的土地里，只留下一座小小的、很快就會被荒草淹沒的土堆。
曉爍蹲在泥屋的門檻邊，小手緊緊地攥著一根枯黃的草莖。
屋里的爭吵聲又一次炸開，像夏日突如其來的雷暴，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喝！
你就知道喝！
家里最后那點錢你都拿去灌了黃湯，孩子們連口稀飯都喝不上了！”
母親李秀蘭的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反復拉扯著曉爍的神經(jīng)。
“哐當！”
一聲，是粗陶碗摔碎在地上的聲音。
父親含糊不清的咆哮緊接著傳來：“老子辛苦一天，喝口酒怎么了？
你個婆娘再啰嗦，信不信我……”曉爍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膝蓋里。
她不用看也知道，父親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一定瞪得像銅鈴，蒲扇般的大手可能己經(jīng)揚了起來。
哥哥曉強悄悄挪過來，用他尚且單薄的身軀擋在妹妹前面，一只手背到身后，輕輕拍了拍曉爍的胳膊，示意她別怕。
曉爍能感覺到哥哥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比曉爍小兩歲的妹妹曉梅，則躲在屋里唯一的木床角落，用破舊的被子蒙著頭，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連哭泣都壓抑著，只剩細微的抽噎。
這樣的場景，在這個家里如同一日三餐般尋常。
父親是村里的壯勞力，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本該是頂梁柱，可偏偏嗜酒如命。
酒醒時，他沉默寡言，埋頭干活；一旦醉了，就成了點燃的炮仗，看什么都不順眼，母親李秀蘭便是他最首接的靶子。
柔弱的母親在一次次爭吵和拳腳中，漸漸被磨礪出堅硬的殼，言語變得潑辣，眼神也變得銳利，像一只被迫豎起所有尖刺的刺猬。
今天的爭吵似乎比以往更激烈些。
因為父親不僅喝光了錢，還弄丟了給生產(chǎn)隊干活記工分的小木牌。
這意味著，家里可能要被扣掉一部分本就不多的口糧。
屋外，天色不知何時暗沉下來，烏云從北邊的天際滾滾而來，吞噬了最后一絲亮光。
狂風驟起，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拍打在泥坯墻上，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要下雨了。”
曉強抬頭看了看天，小聲說。
果然，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先是稀疏的幾顆，緊接著便連成了線，密不透風地籠罩了天地。
雨聲嘩嘩，暫時蓋過了屋內(nèi)的爭吵。
父親似乎罵罵咧咧地抓起了什么，大概是蓑衣，然后一把拉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踉踉蹌蹌地沖進了雨幕里。
“你去哪？
下這么大雨！”
李秀蘭追到門口，喊了一聲。
回答她的只有呼嘯的風聲和密集的雨點。
父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簾中，仿佛被這狂暴的天地一口吞噬。
李秀蘭扶著門框，望著門外如注的暴雨，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取代。
她嘆了口氣，轉身回屋，看著縮在角落的孩子們，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沒事了，都過來吧。”
曉爍和曉梅慢慢挪到母親身邊。
曉強則懂事地拿起掃帚，清理地上的碎碗碴。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頂?shù)拿┎萆希l(fā)出沉悶的砰砰聲。
泥屋地勢低洼，門口很快積起了水洼。
天色越來越暗，仿佛提前進入了黑夜。
時間在雨聲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村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喧嘩，夾雜著幾聲凄厲的狗吠，穿透雨幕傳了過來。
李秀蘭的心莫名地一緊。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努力向村口方向張望，卻只見白茫茫一片雨霧。
“媽，怎么了？”
曉強也感覺到不安，放下掃帚問道。
“沒什么……”李秀蘭的話音未落，一個披著蓑衣的身影就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到了他們家院門口，是鄰居張老憨。
“秀蘭！
秀蘭！
不好了！”
張老憨氣喘吁吁，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神色驚惶，“你們家……你們家曉爍她爹，在……在村口那個拐彎的地方，被……被車撞了！”
“什么？！”
李秀蘭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曉強趕緊扶住母親。
“人……人怎么樣了？”
李秀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張老憨抹了把臉上的水，重重嘆了口氣：“沒了……當場就沒了！
那殺千刀的開車的，撞了人就跑，都沒停下瞅一眼！
天打雷劈的啊！”
轟隆——！
天空中適時地炸響一記驚雷，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李秀蘭毫無血色的臉，也照亮了泥屋內(nèi)三個孩子驚恐萬狀的眼睛。
曉爍只覺得那聲雷仿佛炸在了自己的頭頂，她呆呆地看著母親，看著鄰居張老憨一張一合的嘴，耳朵里卻像塞滿了棉花，什么也聽不清了。
她只看到母親的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般軟了下去，曉強幾乎扶不住。
妹妹曉梅“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尖銳的哭聲刺破了雨聲的帷幕。
死了？
父親……死了？
那個一會兒沉默如山，一會兒暴怒如雷的父親，那個讓她害怕、讓她憎惡，卻又偶爾會塞給她一顆臟兮兮水果糖的父親，就這么沒了？
消失在這樣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里，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
雨水順著敞開的門飄進來，打濕了曉爍的布鞋，一股冰涼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到全身。
她看著門外混沌的世界，那雨仿佛不是落在地上，而是砸在了她的心里，冰冷，窒息。
父親的**被村里人用一塊破門板抬了回來，就放在堂屋中間，蓋著一塊臟兮兮的白布。
白布下勾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濕漉漉的，隱隱透著暗紅的血跡。
李秀蘭撲在**上，嚎啕大哭，哭聲凄厲而絕望，不僅僅是為了這個曾經(jīng)給她帶來無數(shù)痛苦的男人，更是為了眼前這驟然崩塌的天空。
頂梁柱斷了，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
這三個孩子，該如何拉扯大？
曉強作為長子，強忍著眼淚，幫著大人們忙前忙后，小小的臉上過早地染上了**的沉重。
曉梅躲在曉爍身后，死死地抓著姐姐的衣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曉爍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屋內(nèi)混亂悲傷的人群，看著白布下那個陌生的輪廓，看著母親崩潰的側臉。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衣衫，她卻渾然不覺。
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個大洞，外面是呼嘯的風雨，里面是一片死寂的冰涼。
她不明白，為什么昨天還對著母親咆哮的父親，今天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不會再動的身體。
她也不明白，那個撞了人的司機，為什么可以那么狠心，扔下父親就這么跑了。
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茫然和恐懼，像這無邊的雨夜一樣，將她牢牢包裹。
父親的喪事辦得極其簡單。
家里本就一貧如洗，連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最后還是用那間泥屋的一根房梁，請村里的木匠草草打了一口薄棺。
下葬那天，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泥濘的田埂路格外難行。
拾棺的漢子們深一腳淺一腳，好不容易才把棺材送到了村外的亂葬崗。
沒有隆重的儀式，沒有過多的哀悼，這個嗜酒如命的男人，就這樣匆匆忙忙、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這片生他養(yǎng)他的土地里，只留下一座小小的、很快就會被荒草淹沒的土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