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醫院的，雙腿像灌了鉛，每抬一步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腳踝處的骨頭隱隱作痛，像是在為這具即將走到盡頭的軀體發出無聲的哀鳴。

門診大樓門口的公交站牌前擠滿了人，有抱著孩子焦急張望的母親，有背著帆布包、頻頻看表的學生，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生活的印記，唯有她，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渾渾噩噩地跟著人群挪動，機械地踏上了一輛剛好停靠的公交車。

投幣的時候，手指抖得厲害，那枚一元硬幣在投幣口邊緣磕磕絆絆了好幾下才滾進去，發出清脆卻刺耳的聲響。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眼下的烏青像兩道墨跡，遮都遮不住。

車窗外的街景在眼前飛速倒退，鱗次櫛比的高樓、掛著霓虹招牌的店鋪、騎著電動車穿梭的行色匆匆的路人，全都像被揉皺又強行攤開的畫，模糊又失真，帶著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這像極了她此刻的人生。

她明明拼盡全力往前跑，從那個充斥著煙味和爭吵的家跑出來，考上大學，找到工作，一點點攢錢，規劃著能讓母親安享晚年的未來，可命運卻在某個瞬間，伸出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將她拽回，甚至朝著更糟的方向，一路墜落。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兩下，短促而急促，像催命符一樣。

沈昭慢吞吞地掏出來，屏幕亮起，是房東張阿姨發來的催繳房租短信，字里行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小昭，這個月房租該交了，后天之前要是交不上，就按合同辦了啊。”

沈昭盯著那條短信，對著屏幕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卻先一步熱了起來，酸澀感順著鼻梁蔓延，堵得她呼吸都不暢快。

連死，都未必能死得安穩。

她現在住的那間一居室，在老城區的七樓，沒有電梯，每天爬樓都要喘上好一會兒，但那是母親走后，她咬著牙租下的。

離公司近，最重要的是，朝南的窗戶每天都能曬進滿滿一屋的陽光，母親生前總說她畏寒，她想著，陽光好，母親要是還在，肯定喜歡。

她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盤算著，再努力兩年，攢夠首付，就能擁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一個沒有爭吵、沒有煙味，只有溫暖和安寧的家。

可現在看來，這想法實在太可笑了。

三個月，她連下季度的房租都未必能撐到，更別說遙不可及的首付了。

她在下一站匆匆下車，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夾雜著沙塵的秋風撲面而來，狠狠刮在臉上，像細小的針在扎，有點疼。

她站在陌生的街角，茫然地看著西周，來往的車輛鳴著笛駛過，留下一串尾氣的味道，路邊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又有幾片枯黃的葉子掙脫樹枝，打著旋兒飄落。

過馬路時，眼角的余光無意間瞥見路口的小販。

那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灰的藍色中山裝，推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自行車，后座上綁著個用膠帶纏了又纏的泡沫箱，箱蓋上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老冰棍”三個字，字跡都有些剝落了。

箱子敞著口，露出里面花花綠綠的包裝紙，其中最顯眼的，就是那綠色的、印著“綠豆”字樣的包裝袋——那是母親年輕時最愛的味道。

沈昭的腳步猛地頓住了，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恍惚間，周圍的喧囂仿佛都消失了，只有那輛舊自行車和泡沫箱，像兩個時光的坐標，瞬間將她拉回了十幾年前的夏天。

那時候日子過得緊巴，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冰棍是稀罕物，只有在她考了好成績，或者天熱得實在受不了的時候，母親才會“奢侈”一次。

沈昭記得清清楚楚，母親在工地干完活，滿身塵土和汗水，卻會特意繞到巷口的小賣部，買一根綠豆冰棍回來。

綠色的包裝紙被母親手心的汗水浸得發軟，邊角都卷了起來。

母親總是小心翼翼地剝開紙，自己湊過去，輕輕舔兩口，然后立刻把冰棍塞到她手里，笑瞇瞇地說：“媽不愛吃甜的，你吃，涼絲絲的，解解暑。”

她那時候信以為真，叼著冰棍，含糊地應著“嗯”，看著母親用粗糙的袖子擦額角的汗，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明明熱得胸口起伏，大口喘著氣，眼神卻亮得很，像盛著夏夜的星星。

首到后來她長大了，上了高中，有一次放學回家，聽到鄰居李阿姨和別人閑聊，才知道母親年輕時在紅星紡織廠上班，夏天車間里悶熱得像蒸籠，最盼著的就是廠里下午發的綠豆冰棍，那點甜絲絲的涼意，能讓她扛過一下午的繁重活計。

只是后來有了她，母親就再也沒為自己吃過一根完整的冰棍。

“姑娘，要根冰棍不？”

蒼老而洪亮的吆喝聲把沈昭從回憶里拽了出來，是那個賣冰棍的老人，正笑瞇瞇地看著她，“綠豆的剛從箱里拿出來，冰得很，涼快！”

沈昭猛地回過神，慌忙搖搖頭，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緊發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會跟著掉下來。

路口的信號燈跳成了綠色，行人像潮水一樣往前涌，沈昭被裹挾在其中，腳步機械地挪動著，像個被線牽著的提線木偶，沒有方向，沒有力氣。

腦子里亂成一團麻，各種念頭爭先恐后地冒出來，一會兒是診斷書上“晚期胃癌，最多三個月”那幾個冰冷的字，像刻在骨頭上的烙印；一會兒是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搭在她手背上，冰涼的觸感仿佛還在；一會兒又是房東那條催租短信，字字句句都帶著生活的鋒利……就在這時，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吱——嘎——”那聲音尖銳得像要把人的耳膜劃破，帶著金屬摩擦的凄厲，瞬間刺穿了周圍所有的聲響。

緊接著，是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濃烈而刺鼻，猛地鉆進鼻腔，嗆得人胸口發悶。

周圍人群的驚呼聲、尖叫聲瞬間炸開，像一鍋被煮沸的水，“砰”地一下翻涌起來。

沈昭下意識地抬頭，刺眼的遠光燈從斜前方猛地掃過來，那光線亮得如同白晝，像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瞬間將她籠罩。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那道足以灼傷視網膜的強光。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她模糊地看到，一輛失控的重型貨車像頭脫韁的野獸，朝著自己的方向瘋狂沖來，車頭的保險杠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司機那張驚恐的臉在駕駛室的車窗后扭曲著，嘴巴大張著，似乎在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身體的本能讓她想躲，想后退，想逃離這滅頂之災，可西肢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連指尖都僵硬得無法彎曲。

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猛地收緊，然后又驟然松開，一種詭異的平靜感順著血液流遍全身。

死亡的陰影，如此清晰而沉重地降臨了。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沒有恐懼，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或許，這樣也好，不用再想那三個月的期限，不用再操心房租，不用再遺憾沒能完成母親的遺愿……強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眼皮越來越沉，最后的意識里，浮現出的，是家里那張被她用相框仔細裱起來的老照片——照片上，是母親二十歲出頭的樣子，梳著烏黑的齊耳短發，額前留著整齊的劉海，穿著洗得發白卻漿燙平整的藍色工裝，站在紅星紡織廠的大門口，身后是刷著紅色油漆的“抓**，促生產”的標語墻。

她微微歪著頭，手里舉著一根綠豆冰棍，嘴角揚得高高的，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眼里的光比頭頂的太陽還要亮，鮮活得仿佛下一秒就會從照片里走出來，笑著喊她“小昭”。

那是沈昭見過的，母親最年輕、最鮮活的模樣。

原來，到了最后，她最念著的，還是母親笑著的樣子。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聞到了空氣中彌漫開的，淡淡的綠豆冰棍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