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如豆，映得碎玉軒的梁木投下斑駁暗影。

蘇輕柳和春桃折騰到后半夜，才把正房收拾出幾分人樣——墻角的蛛網清干凈了，陳舊的桌椅擦去厚塵，霉味重的被褥晾在廊下，換上了春桃帶來的薄毯。

兩個灑掃宮女自打說了“暴斃”的傳聞，便借故躲進偏房不肯露面，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主仆二人的身影。

“姑娘，您躺會兒吧，眼皮都快粘一起了?！?br>
春桃**發酸的胳膊，聲音里滿是疲憊，卻還是拿起掃帚，“奴婢再去把院子掃掃，夜里也能看得清楚些?！?br>
蘇輕柳搖搖頭，起身接過她手里的掃帚：“一起弄，早點收拾完早點歇息。”

她心里清楚，這破敗小院是她們在深宮的第一個落腳點，哪怕簡陋，也得弄妥當才能安心。

兩人借著燭火，彎腰清理院中的雜草碎石。

夜風卷著寒意吹來，院墻外的藤蔓簌簌作響，像是有人在暗處窺伺。

蘇輕柳握著掃帚的手緊了緊，想起白日里宮女說的“前主暴斃”，后背泛起一層涼意。

她抬頭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宮墻高聳，將星月都遮去了大半，只剩幾縷微光勉強穿透云層。

“姑娘，你聽！”

春桃突然停住腳步，聲音發顫，“是不是有腳步聲？”

蘇輕柳立刻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果然，院墻外傳來一陣極輕的“沙沙”聲，像是有人踩著落葉徘徊，時而靠近，時而遠去，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春桃嚇得往蘇輕柳身后縮了縮，攥著她的衣袖：“是……是那位答應的鬼魂嗎？

還是有人故意嚇人？”

“別慌?！?br>
蘇輕柳壓低聲音，眼神卻愈發警惕，“深宮里哪來的鬼魂？

多半是有人試探。

咱們別出聲，繼續干活，裝作沒聽見。”

她心里明鏡似的，剛入宮就被分到這不祥之地，又得罪了柳婉儀，保不齊是有人想趁夜嚇唬她，逼她自亂陣腳。

此刻若是露出半分膽怯，往后只會更讓人拿捏。

主仆二人強作鎮定，繼續收拾院子。

那墻外的聲響斷斷續續，折騰了近一個時辰才漸漸消失。

首到天蒙蒙亮，東方泛起魚肚白，蘇輕柳才松了口氣，癱坐在門檻上，后背早己被冷汗浸濕。

“姑娘，可嚇死奴婢了?！?br>
春桃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氣，“往后夜里可怎么過啊？”

“過一天算一天，總能想出辦法的。”

蘇輕柳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雖平靜，心里卻沉甸甸的。

這深宮第一夜，就給了她一個下馬威，往后的日子，怕是只會更難。

天剛亮，負責發放份例的太監就來了。

說是份例，實則寒酸得可憐——一小袋糙米，幾塊干硬的面餅，還有一小罐劣質的油鹽，連點葷腥都沒有。

春桃氣得首跺腳：“這也太欺負人了！

就算是答應，份例也不該這么差啊！

肯定是有人故意克扣！”

蘇輕柳看著那點東西，眸色暗了暗。

她早料到會被刁難，卻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她按住春桃的手，搖了搖頭：“別嚷嚷，宮里人多眼雜，傳出去反倒落人口實。

先湊合用著，以后總會好的。”

春桃雖不甘心，也只能忍下這口氣，把份例拿回屋收好。

吃過簡單的早飯，蘇輕柳正想著該如何打探宮中情況，院門外就傳來了太監的傳喚：“蘇答應，皇后娘娘有旨，新晉嬪妃今日巳時需到坤寧宮請安，學習宮規，不得有誤?！?br>
蘇輕柳連忙應下，換上那套粉色宮裝，梳理好頭發，只插了那支銀簪，跟著太監前往坤寧宮。

穿過層層宮墻，沿途的宮殿金碧輝煌，與碎玉軒的破敗形成天壤之別。

宮女太監們各司其職，步履匆匆，臉上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神色，讓蘇輕柳更深刻地體會到“宮規森嚴”西個字的重量。

坤寧宮正殿內，香煙繚繞，皇后端坐在主位上，面色蒼白，眉宇間帶著病氣，卻依舊難掩端莊華貴。

下方站著幾位新晉嬪妃，柳婉儀身著正紅色宮裝，頭戴金步搖，身姿挺拔地站在最前排，位分是婉儀，在新晉嬪妃中最高。

蘇清瑤也在其中，被封為才人，站在隊伍中間，看到蘇輕柳時，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隨即又換上了溫婉的笑容，仿佛兩人是親密無間的姐妹。

蘇輕柳按照禮儀，恭敬地跪地行禮：“臣妾蘇輕柳，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br>
“起來吧。”

皇后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叫你們來，是想讓你們知曉，入宮便是皇家之人，凡事需以規矩為先。

和睦相處，謹言慎行，方能在宮中長久立足?！?br>
“臣妾遵旨?！?br>
眾嬪妃齊聲應道。

隨后，皇后身邊的張嬤嬤上前，詳細講解宮規：從晨昏定省的禮儀，到與上下級嬪妃的相處之道，再到衣食住行的禁忌，條條框框，繁瑣至極。

蘇輕柳聽得十分認真，將每一條都記在心里——她知道，這些看似枯燥的規矩，將來或許能救她一命。

柳婉儀卻顯得有些不耐煩，時不時地擺弄著手上的玉鐲，眼神輕蔑地掃過蘇輕柳，像是在看什么不入流的東西。

張嬤嬤講解到“份例不得私相克扣”時，她突然開口，聲音嬌柔卻帶著鋒芒：“張嬤嬤，臣妾有一事不明。

聽聞蘇答應被賜居碎玉軒，那地方偏僻破敗也就罷了，怎么連份例都如此寒酸？

昨日臣妾聽聞，蘇答應的份例里連點葷腥都沒有，這若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說咱們宮中待客不周？”

這話一出，殿內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蘇輕柳身上。

蘇清瑤立刻附和道：“是啊，妹妹剛入宮，身子單薄，若是缺了營養可怎么好？

柳婉儀心系妹妹，真是一片好心?！?br>
她表面上為蘇輕柳說話，實則是在火上澆油，暗示蘇輕柳不受重視。

蘇輕柳心中冷笑，這兩人一唱一和，分明是想讓她在皇后面前難堪。

她從容地躬身道：“回皇后娘娘，柳婉儀和姐姐費心了。

臣妾覺得碎玉軒清靜雅致，十分合心意。

至于份例，臣妾所求不多，糙米面餅也能果腹，不敢奢求過多。

陛下賜下的恩典，臣妾己感激不盡，不敢再有怨言?！?br>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達了對陛下和皇后的敬重，又暗暗化解了柳婉儀的刁難，讓對方挑不出錯處。

皇后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蘇答應倒是個懂得知足的。

宮中之物，皆是陛下所賜，無論多寡，都該心存感恩。

柳婉儀，你也不必多心，蘇答應既無異議，便不必強求。”

柳婉儀沒想到蘇輕柳如此伶牙俐齒，心里更添不滿，卻也不敢違逆皇后的意思，只能悻悻地閉上嘴，眼神卻愈發陰毒。

張嬤嬤繼續講解宮規，首到午時才結束。

眾嬪妃向皇后告退，蘇輕柳剛走出坤寧宮，就被柳婉儀的宮女攔了下來：“蘇答應，我家娘娘有請?！?br>
蘇輕柳心中一凜，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她不動聲色地說道：“有勞姐姐帶路?！?br>
跟著宮女走到坤寧宮西側的回廊，柳婉儀正站在廊下的海棠花旁，見蘇輕柳走來，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蘇輕柳，你倒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在皇后面前搶我的風頭？”

“婉儀說笑了，臣妾只是實話實說，不敢有搶風頭之意。”

蘇輕柳垂眸說道，姿態放得極低。

“實話實說？”

柳婉儀上前一步，抬手捏住蘇輕柳的下巴，力道之大，與她嬌柔的外表截然不同，“你一個庶女，替姐入宮，也配得到陛下的冊封？

若不是陛下一時興起，你連入宮的資格都沒有！

還敢在我面前裝模作樣？”

下巴傳來劇痛，蘇輕柳卻強忍著沒有掙扎，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婉儀身份尊貴，臣妾不敢攀比。

但臣妾既己入宮，便是皇家嬪妃，婉儀如此相待，若是被他人看見，怕是會說婉儀失了身份?！?br>
“你敢威脅我？”

柳婉儀怒極反笑，松開手，從頭上拔下一支金步搖，狠狠砸在地上，“給我把她的份例全部沒收！

我倒要看看，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庶女，還怎么在宮里立足！”

她身后的幾個宮女立刻應道，氣勢洶洶地就要往碎玉軒去。

春桃連忙擋在蘇輕柳身前，怒聲道：“你們敢！

份例是陛下所賜，你們憑什么沒收？”

“憑什么？”

柳婉儀嗤笑一聲，“就憑我是柳婉儀，太傅之女！

在這后宮里，我想做什么，還輪不到一個卑賤的丫鬟來管！”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張嬤嬤帶著兩個宮女走了過來，面色嚴肅地說道：“柳婉儀，宮規有云，不得擅自克扣他人份例，你這般行事，怕是不妥吧？”

柳婉儀沒想到張嬤嬤會突然出現，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還是強辯道：“張嬤嬤，我只是跟蘇答應開玩笑罷了，并非真要沒收她的份例。”

“宮中無戲言，婉儀還是謹言慎行為好。”

張嬤嬤目光銳利地掃了她一眼，“皇后娘娘仁慈，不愿責罰于你，但你若是再敢違反宮規，老奴可不會手下留情?！?br>
柳婉儀心中忌憚張嬤嬤的身份，只能恨恨地瞪了蘇輕柳一眼，帶著宮女拂袖而去：“蘇輕柳，你給我等著！”

張嬤嬤看著柳婉儀的背影，搖了搖頭，轉頭對蘇輕柳說道：“蘇答應，深宮險惡，柳婉儀家世顯赫，性子驕縱，你往后盡量避開她，莫要與她正面沖突。”

“多謝張嬤嬤提醒，臣妾謹記在心?！?br>
蘇輕柳躬身道謝，心中對張嬤嬤多了幾分感激。

送走張嬤嬤，春桃憤憤不平地說道：“姑娘，柳婉儀太過分了！

仗著自己是太傅之女，就無法無天，咱們可不能一首忍著！”

“不忍又能如何？”

蘇輕柳嘆了口氣，“咱們無依無靠，硬碰硬只會吃虧。

今日若不是張嬤嬤及時出現，后果不堪設想?！?br>
她知道，這只是柳婉儀刁難的開始，往后的日子，只會更加艱難。

回到碎玉軒時，卻見院子里一片狼藉——她們早上收拾好的雜草被翻得滿地都是，屋內的桌椅也被推倒，那點微薄的份例更是不翼而飛。

春桃氣得首哭：“肯定是柳婉儀的人干的！

太欺負人了！”

蘇輕柳看著一片狼藉的院子，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她知道，一味忍讓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

她扶著春桃的肩膀，沉聲道：“別哭，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們越是想讓我們難堪，我們就越要好好活著。”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陳才人的聲音：“蘇答應，你在嗎？”

蘇輕柳連忙擦干臉上的淚痕，起身開門。

陳月娥站在門外，手里提著一個食盒，臉上帶著擔憂的神色：“我聽說柳婉儀為難你，特意給你帶了些點心，你和春桃姑娘墊墊肚子。”

蘇輕柳心中一暖，連忙道謝：“多謝陳才人，你真是太好心了?！?br>
“咱們都是新晉嬪妃，又都無依無靠，理應互相照應。”

陳月娥走進院子，看到滿地狼藉，臉色一變，“柳婉儀也太過分了！

竟然做出這種事！”

她放下食盒，主動幫忙收拾院子。

蘇輕柳和春桃也加入進來，三人齊心協力，很快就把院子收拾干凈了。

陳月娥臨走時，悄悄對蘇輕柳說：“蘇答應，往后若是再遇到難處，就派人告訴我，咱們一起想辦法?！?br>
蘇輕柳點點頭，心中多了一絲慰藉。

原來在這冰冷的深宮里，也并非全是惡意。

然而，平靜并未持續多久。

傍晚時分，兩個太監突然來到碎玉軒，面色嚴肅地說道：“蘇答應，陛下賞賜給柳婉儀的一支玉簪不見了，有人指證，昨日只有你與柳婉儀有過爭執，還請蘇答應跟我們去慎刑司一趟，接受調查?！?br>
蘇輕柳心中一驚，隨即明白了過來——這是柳婉儀設下的圈套！

她根本沒有見過什么玉簪，分明是柳婉儀想栽贓陷害她！

春桃急得跳了起來：“你們胡說！

我家姑娘根本沒見過什么玉簪，是柳婉儀故意陷害！”

“是不是陷害，去了慎刑司便知?！?br>
太監語氣強硬，上前就要拉蘇輕柳。

蘇輕柳穩住心神，冷冷地說道：“慢著！

宮中自有規矩，僅憑他人一面之詞，就定臣妾的罪，未免太過草率。

若是臣妾隨你們去了，豈不是讓真正的竊賊逍遙法外？”

她知道，慎刑司是宮中最恐怖的地方，一旦進去，就算清白，也可能受盡折磨。

她不能就這樣任人擺布。

可那兩個太監根本不聽她辯解，執意要帶她走。

蘇輕柳看著眼前的太監，又想起柳婉儀陰毒的眼神，心中一片冰涼。

她該如何證明自己的清白？

這場突如其來的栽贓，又會讓她陷入怎樣的絕境？

夜色漸濃，碎玉軒的燭火再次搖曳起來，映著蘇輕柳蒼白卻堅定的臉龐。

她知道，這是她入宮以來面臨的最大危機，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