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里恢復高考報名那天，我正在曬谷場上被人按著手印辦遷轉。
丈夫托人從部隊捎話：“手續早辦早安心，等你來了，我養你。”
上一世，我信了。
檔案轉走，報名作廢，我成了軍屬，后來又成了婆婆嘴里的閑人、孩子眼里的保姆。
十幾年后，丈夫的妹妹拿著我整理的復習冊站上講臺。
而早就退伍的丈夫，每天只會一邊灌醉自己，一遍對著病榻上奄奄一息地我吐槽。
“你若真想讀書，當初誰攔你了？你就不是讀書的料！”
重來一次，回到七零年代的曬谷場。
我猛地抽回手，紅印泥蹭了半張表。
干部皺眉：“不遷戶口，你這個月的返城糧票也沒了。”
我點頭：“沒就沒，先把高考報名表給我。”
……
曬谷場那場鬧劇散了，我才發現上午摔傷的右腳已經腫得塞不進鞋。
衛生員讓我歇兩天，我卻還是一瘸一拐回了知青點。
門一推開，我的木箱敞著。
娘在收拾衣裳，顧秀蘭坐在床沿，懷里抱著我攢了兩年的復習資料。
我扶住門框。
“放回去。”
秀蘭動作一頓，勉強笑了笑。
“嫂子，我哥今年隨軍審批剛下來，家屬院都收拾好了。你去了部隊，這些書也用不上，我就借去看看。”
她十八歲，也準備明年參加高考。
上一世，我聽了這句“用不上”，把資料全給了她。
后來她拿著我的筆記考進師范，婆婆逢人便夸她天生是讀書的命。
我伸手。
“給我。”
娘把衣服往箱子里一摁。
“幾本破本子，你跟小姑子爭什么？衛東連爐子都替你砌好了，你以后住家屬院，還惦記這些干什么？”
“誰答應我要隨軍？”
娘臉一沉。
“你男人把電報都發到隊里了！結婚三年，好不容易等到審批下來，你還想耗到什么時候？”
她摸出一張電報。
家屬院已備妥，請協助**遷轉。
晚晴怕冷，屋里爐子提前試好。
我盯著最后一句，心口發緊。
上一世他也記得我怕冷，會灌熱水袋，會把工資交給我。
可一個男人能記得你怕冷，也能從沒問過你想過什么日子。
我把電報放回去。
“我不去，我要參加高考。”
屋里靜了。
娘氣得發笑。
“你結婚了！你跑去讀大學，衛東怎么辦？顧家怎么辦？”
我沒有爭。
“我的高中畢業證明呢？”
她眼神一閃。
“戶籍材料呢？”
“你爹收著。”
秀蘭忙起身打圓場。
“嫂子，姜叔也是怕你沖動。再說我哥臨走前還讓我看著你右腳，說你那兒受不得涼。”
我猛地抬頭。
“他說右腳？”
這一世，我今天才第一次傷到右腳。
上一世真正落下病根，是隨軍后的第三年。
我壓住胸口那陣發冷，只去拿她懷里的本子。
秀蘭下意識往回一縮。
紙頁“刺啦”裂開。
第一頁被扯成兩半，上面還有我冬天抄題時蹭上的一點血跡。
娘皺眉。
“不就是一頁紙？”
我彎腰撿起來，腳踝疼得發麻。
“這是我的東西。”
我把本子裝進布包。
“證件我自己拿。誰再替我答應隨軍，誰就自己去。”
娘追到門口。
“遷轉申請都遞了，你去了也沒用！”
我腳步一頓。
從知青點到公社三里地，我走了快一個時辰。
楊干事翻出記錄。
“申請是家里代交的，你愛人也來過電報，不過地方遷出手續還沒辦完。”
“能停嗎？”
“你本人不確認，不能硬往下辦。”
她又提醒我，前面已經按遷出方向報了糧食關系，這個月知青點的口糧得重新核。
我攥緊衣角。
“麻煩也停。”
楊干事點頭。
“那就盡快補高考材料。路是你自己選，手續也得你自己辦。”
出了門，腳還是疼。
可至少有一件事清楚了。
只要我不簽，誰也不能替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