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九月，臺風到了海州。
凌晨一點四十，市職工醫院停了電。
整棟樓猛地暗了下去。過了幾秒，走廊盡頭才亮起兩盞應急燈，昏黃的光只照到門邊，再遠些便看不清了。值班護士提著手電筒往產房跑，鞋底踩過窗邊灌進來的雨水，急促的腳步聲一路響進黑暗里。
二樓西面的窗戶沒關嚴，松動的插銷扣不住窗扇。風一陣緊過一陣，玻璃震得直響，像隨時會碎下來。
林美華躺在產床上，汗水浸透了后背，身下的床單濕冷地貼著皮膚。
她已經疼了十多個小時，濕透的頭發黏在臉頰上，手指緊緊扣著床邊的鐵欄桿，指節都泛了白。醫生讓她用力，她聽得清楚，可疼痛一陣陣涌上來，身體漸漸不聽使喚。護士把氧氣罩按到她臉上，她卻偏開頭，喘著氣問：“我爸呢？”
沒人回答。
“方建國來了沒有？”
護士看了醫生一眼。
醫生說：“這個時候還管別人來沒來。你先把孩子生下來。”
外面又是一陣風。窗戶被撞開，雨水潑進來。有人趕緊過去關窗，走廊里傳來男人說話的聲音。
林美華聽出了父親的聲音。風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她還是一下就認了出來。
她一下掙扎起來：“讓他進來，我有話跟他說。”
“你別動！”醫生把她按回去，“胎心已經不好了，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險。”
林美華不肯躺。護士只能抓住她的肩膀。她脖子上掛著一根細金鏈，掙扎時從病號服里滑出來。鏈子下面是一枚中間空著的金墜，形狀并不規整，像是少了一塊。
醫生皺眉：“首飾怎么還戴著？摘下來。”
林美華立刻捂住金墜，掌心壓在胸前，連身子也跟著往里縮了縮。
“不能摘。”
“進手術室不能戴這個。”
“不能摘。”她重復了一遍，聲音已經沒有多少力氣，手卻抓得很緊。
最后是護士把金鏈塞回她衣領里，沒有再管。
醫院的備用發電機沒有馬上啟動。護士點起兩盞煤油燈，醫生在昏黃的光里檢查了一次，低聲罵了一句，讓人去叫外科值班醫生。
林美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她只聽見父親在門外問：“大人有沒有危險？”
醫生出去了一趟。再進來時，手術車也推到了門口。
林美華被抬上車。車輪經過門檻，震了一下。她在門口看見了林德昌。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頭發和肩膀都濕了，手里夾著煙，卻沒有點。
“爸。”她朝他伸出手，手指還在發抖。
林德昌沒接，只跟著車走了兩步。
“先聽醫生的。”他說。
“孩子生下來，你別動他。”
“都什么時候了，還說這些。”
“你答應我。”
手術車已經被推進去。護士要關門，林美華撐著身體，盯著父親。
“你答應我！”
林德昌站在門外，遲遲沒有作聲。直到護士再次推門，他才點了一下頭。
林美華一直盯著他，見他答應，撐著床沿的手才松下來。她躺回去時還望著門縫，像怕父親沒看清自己的意思。
門合上以后，林德昌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時已收起臉上的神情。
方建國站在走廊另一頭。他是跑著上來的，雨衣還沒脫，褲腿一直往下滴水。
“林主任。”
林德昌朝樓梯口走。方建國跟過去，兩個人一直走到一樓配電房旁邊才停下。
“車開來了嗎？”林德昌問。
“開來了，在后門。”
“安平那邊聯系好了？”
“說好了。那家人結婚七年，一直沒孩子。男的在糧站上班，女的是小學老師，家里條件不差。”
“嘴牢不牢？”
“中間人說沒問題。”
林德昌把手里那支已經被捏軟的煙扔進墻角：“生下來就送走，不要等天亮。”
方建國沒應聲。
“聽見沒有？”
“聽見了。”方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美華知道嗎？”
林德昌轉頭看他。
方建國立刻把目光移開。
“她知道了，一輩子都斷不干凈。”林德昌說，“那個人已經死了，孩子留在她身邊，對誰有好處？”
方建國想說，孩子畢竟是活的，美華剛才還在里面拼命。可林德昌看著他，那句話到了嘴邊，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十九歲從鄉下出來，先在林德昌家里打雜，后來學會開車，進了文化局車隊。母親做手術的錢是林德昌借的，他現在住的那間公房，也是林德昌替他爭取來的。
林德昌很少求他辦事。
這一次也沒有給他推辭的余地。
凌晨兩點二十，發電機終于發出沉悶的轟鳴。手術室外面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兩點四十七分，里面傳出一聲嬰兒的哭聲。
方建國坐在樓梯臺階上，猛地抬起頭。
最初那聲哭穿過兩道門，清清楚楚地傳進走廊。方建國還沒來得及站起，哭聲便低了，里面又關上一扇門，他豎著耳朵，也只能聽見些斷續的動靜。
林德昌始終站在窗前，沒有回頭。
過了十多分鐘，一名護士從手術室出來，口罩上沾著血。
“大出血，還在搶救。”
林德昌猛地離開窗邊，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人怎么樣？”
“現在不好說。孩子是男孩，早產，呼吸也弱，要放保溫箱。”
“不用放。”
護士以為自己聽錯了。
林德昌看著她：“孩子家屬要求轉院。”
“這種天氣往哪兒轉？再說轉院手續——”
“手續我來辦。”
護士不肯。林德昌把她叫到走廊盡頭，說了很久。方建國聽不見他們在說什么，只看見護士幾次搖頭，最后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三點半，一個用舊毛毯裹著的嬰兒從后門抱了出來。
護士把孩子遞給方建國，一只手仍托著毛毯底下，等他抱穩了，也沒有馬上松開。
“他剛出生，不能吹風。”她說，“到了地方馬上送醫院。這個藥怎么吃，我寫在紙上了。”
方建國接過孩子。
嬰兒輕得讓他不敢用力，隔著毛毯能感覺到小小一團身體的溫熱。孩子的臉皺著，眼睛還沒有睜開，嘴唇微微發紫。方建國低頭看了看，又把胳膊往里收，擋住門口吹來的風。
“她呢？”方建國問。
“血止住了，人還沒醒。”
護士看了一眼四周，從病號服口袋里摸出一個很小的紅布包，塞進毛毯。
“這是她帶來的嬰兒衣服里縫著的。別讓她父親看見。”
方建國捏到一個硬東西。
他還想問，護士已經轉身進去了。
林德昌坐在吉普車副駕駛座上。他遞過來一個餅干鐵盒，里面放著一沓錢、一張寫著地址的紙，還有幾件剛買的嬰兒衣服。
方建國把紅布包也放了進去。
林德昌看見了：“什么東西？”
“退燒藥。”
林德昌沒有再問。他關上鐵盒，最后看了一眼后排的竹籃。
“到了安平，親眼看著他們接進去。”
方建國點頭。
“回來以后，這件事爛在肚子里。”
說完，林德昌下了車，關上副駕駛的門。方建國隔著淌水的車窗，看見他重新走進醫院，才發動車子，駛出后門。
車輪壓過積水，竹籃在后座輕輕晃動。方建國把暖風開到最大，又怕悶著孩子，隔一會兒便伸手摸摸毛毯。
開到海堤時，嬰兒突然哭了。
起初只是細細的一聲，隨后一陣接著一陣，在狹小的車廂里聽得格外清楚。方建國握緊方向盤，額頭上滲出汗來。他把車停到路邊，回頭望著竹籃，手還搭在方向盤上，一時不知道該先解開毛毯，還是先把孩子抱起來。
醫院里，林美華也在這時醒來。
她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孩子呢？”
母親坐在床邊，眼睛紅腫，見她醒來，連忙往前挪了挪。林德昌站在窗前，背對著病床，始終沒有轉身。
沒人回答。
林美華又問：“男孩還是女孩？”
母親握住她的手，嘴唇動了幾次，才擠出一句：“美華，孩子沒保住。”
林美華沒有哭。她先看母親，又望向門口。走廊里有腳步經過，她的眼睛便跟著動，直到聲音遠了，還沒有收回來。
過了很久，她說：“我聽見他哭了。”
林德昌望著窗外，沒有轉身。
林美華把手伸進衣領，摸到那枚中間空著的金墜。指尖沿著空處摸了一圈，外圈還在，里面那塊小**卻不在。入院前，她把小**包好，親手縫進了嬰兒衣服，紅線穿了三遍，縫完還扯了扯，生怕松脫。母親那時笑她，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哪里戴得動這么重的東西。
那件衣服她還沒見孩子穿過。
“衣服呢？”她問。
母親沒有聽明白：“什么衣服？”
“我給孩子準備的衣服。”
林德昌終于回過頭：“處理掉了。”
“誰處理的？”
“醫院。”
林美華盯著他。麻藥還沒有完全過去，她看東西有些重影，父親的臉在窗邊模糊成兩張。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他看清楚。
“我要看一眼。”
“美華。”母親按住她的手，“別看了，記一輩子。”
“我的孩子，我為什么不能看？”
她抓住床沿，試著把自己撐起來，腹部猛地一疼，又跌回枕上。母親急忙叫護士，她卻仍望著門口，一只手摸索著往床邊伸。林德昌走過來，這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孩子已經送去處理了。”他說，“你就當沒有生過。”
林美華不再掙扎。她看著父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想起進手術室前，這只手始終沒有接住她伸過去的手。
“你不是答應我了嗎？”她問。
林德昌的手停在她肩上。
她等了等，又問：“送到哪里了？”
林德昌沒有回答。
海堤上的吉普車里，孩子還在哭。
方建國伸手將他抱起來。孩子的手從毛毯里鉆出來，碰到他的下巴，手指蜷著，蹭過他沒刮干凈的胡茬。他下意識偏了偏頭，怕扎疼孩子。
哭聲就在他胸前，一聲一聲，誰也不能說沒聽見。
方建國望向后視鏡。來時的路浸在雨里，他只要調轉車頭，就能把孩子送回醫院。
可副駕駛座上，還放著那只鐵盒。
林德昌讓他親眼看著安平那家人把孩子接進去。林美華卻連孩子的一面都沒有見過。
他抱著孩子，遲遲沒有松手。擋風玻璃上的雨被刮開，又迅速蒙上來，他卻始終沒敢重新去碰方向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