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溪溝邊上，手指**濕冷的泥里。
雨已經下了五天，不大，綿綿密密，山澗漲了三寸，原本能踩著石頭跳過去的水面，如今淹沒了第一級石階。空氣里全是鐵銹一樣的潮味，吸進肺里沉甸甸的，帶著土腥。
大黃蹲在他身旁半米遠，不叫，也不蹭他。狗從三天前開始就這樣了，兩只前爪死死按在地上，脊背弓著，喉嚨里偶爾滾出極低的嗚聲——不是害怕的那種，更像某種憋了很久的焦急。
林穆英看了它一會兒，把手在褲腿上蹭干凈，起身往村口走。
路過周老伯家院墻時，墻根下那棵老槐樹讓他停住了腳。
槐樹上本該落滿麻雀的。往年一到梅雨前，這樹上少說擠著幾十只，嘰嘰喳喳能把人吵得腦仁疼。但現在樹上空蕩蕩的，連根鳥毛都沒有。地上倒是有幾片被雨水泡爛的羽毛，灰褐色的，林穆英撿起來看了看，邊緣整齊，不是被貓抓的，也沒血跡。
他抬頭往天上瞅。
云壓得很低，灰蒙蒙一層，不像是要散的樣子。這種天在南方山里不稀罕，但他記得往年再陰的雨季，總有幾個豁口能透出點天光。可這五天，天光一次都沒漏下來。晝夜的分界模糊成了同一種鉛灰色，時間像是被泡發了，脹得人心里發慌。
回到自家院子，他把沾了泥的鞋脫在門檻外，赤腳踩進堂屋。
手機擱在桌上，屏幕還亮著。他走之前翻的那個氣象愛好者論壇還沒關，帖子標題赫然寫著：《廣南、閩北連續13天無日照，有人注意過嗎？》
下面回復不多，只有十幾條。有人說“正常，梅雨期延長而已”，有人貼了個衛星云圖鏈接，但點進去404了。還有一條匿名回復寫著：“我表姐在省***做內勤，她說高層最近在內部加密通報里用了‘極端持續性’這個詞，以前從來沒用過。”
這條回復是三小時前的，現在已經顯示“該用戶已注銷”。
穆英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打開搜索欄，輸入“野生動物異常 遷徙”，跳出來的新聞大多是養殖場跑豬、野豬進城的本地趣聞。他把篩選時間拉到三個月前，開始一條一條往下翻。
翻到第十七頁的時候，他看見一條被轉發過兩次的微博截圖，原始微博已刪，只剩網友備份的文本：
“坐標贛西山區，我父親在山腳下發現二十多只死竹鼠，排成一條線，頭全朝著同一個方向（北偏東）。當地老獵人說是地氣變了，動物感知比人早半個月。”
配圖還在，像素極低，但能看清死鼠的排列方式——整整齊齊，不像是自然死亡后散落的。
林穆英把圖片放大，又縮小，然后關掉了手機。
他走到院子里，大黃跟了過來，蹲在他腳邊。雨絲落在狗背上，黃毛濕成一綹一綹的，但大黃沒甩水，只是用濕漉漉的鼻尖碰了碰林穆英的小腿。
穆英低頭看著它。“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狗當然不會說話。但大黃抬頭與他對視的那一眼，瞳孔里映著鉛灰色的天，林穆英沒來由地想到一個詞——
死水。
那眼神像死水。
他蹲下來，雙手捧住大黃的狗臉，拇指揉了揉它耳后那塊軟毛。大黃的耳朵抖了一下，用尾巴輕輕掃了兩下地面。
“好，”穆英說，“我信你。”
傍晚他去吳奶奶家送昨天借的斗笠。老人家正坐在灶前燒水，見他進來，順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雨還沒停？”
“沒。”
吳奶奶從灶臺上端下一碗剩粥，擱桌上推給他：“吃了再走。看你瘦得，下巴都尖了。”
穆英也沒推辭。他喝粥的時候，吳奶奶在旁邊剁豬草——她養的最后一頭年豬半月前賣給了鎮上的殺豬匠，剩下這些草她舍不得扔，剁碎了曬干當柴火。
“奶奶，您最近看新聞嗎？”
“看啥新聞，電視早拆了。你劉根叔有個收音機，上回聽他念叨什么……大水？我也不懂。”
林穆英把碗放下。
“要是有一天，”他說，“這雨一直下，下到把路都沖斷了，下到外面的人都顧不上咱們了，您愿不愿意跟我走？”
吳奶奶剁草的動作沒停，只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跟你去哪兒？”
“后山那個洞。”
老人家頓了一下，刀懸在半空。然后她笑了，眼角的褶子擠成幾道深溝：“那個放農具的破洞？你爺爺在的時候就說要拾掇，拾掇了二十年也沒動一鏟子。”
“我拾掇。”
吳奶奶看著他。少年人的眼睛很亮，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丈夫下礦前的那天早上也是這么看她——說“我今晚回來”，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她沒問為什么。
“行，”她把剁好的草掃進簸箕，“你啥時候去，喊我一聲。我拿得動鏟子。”
林穆英走出吳家院子時，雨終于歇了一小陣。天邊那片鉛灰色的厚云裂開一條縫，漏下一縷昏黃的、病懨懨的夕照，正好打在后山那個溶洞的洞口上。
他仰頭看著那道黃光。
大**在他腳邊，對著后山輕輕吠了一聲。
一聲。短促的，確定的。
像是在說：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