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姐,畫展今天定稿,我特地來幫你把把關。”
我從側廳出來時,撞見蘇晚正俯身跟我男朋友陳哲親近的討論。
剛想走上前說“我也看看”。
師兄周遠航在不遠處舉著相機,大聲喊了句:
“林溪!你往旁邊挪兩步,擋光了。”
我才看見主展區上,全是蘇晚那些抽象派的作品。
而我那些原定的作品,連畫框都不見了蹤影。
我瞬間呆在原地。
以前在畫室,每次外出寫生,周遠航和蘇晚永遠**討論,我負責背畫板。
后來和陳哲在一起,他們三個聊藝術聊得火熱,我負責打雜。
我永遠是收拾爛攤子那個。
此刻,我安靜地退后。
我忽然覺得這場精致的展覽,沒意思透了。
而我,也不必再站在這里了。
1
樣稿已經放在工作室展臺上。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推開側門。
門軸響了一聲,很輕,淹沒在展廳的音樂里。
沒有人叫我。
我回頭看了一眼。
蘇晚在主展位前面轉圈,裙擺揚起來。
陳哲站在她對面,彎腰幫她整理后腰處的線頭。
周遠航半蹲在地上,鏡頭追著蘇晚的動作。
快門聲接連響了五六下。
沒有人抬頭。
這樣就好。
我合上門,把那些聲音關在里面。
停車場很安靜。
我坐進車里,
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立刻發動。
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印刷廠的負責人發來消息。
“林老師,畫展宣傳冊的署名和簡介頁。”
“您這邊確認一下?時間有點緊了。”
我還沒來得及打字。
第二條又彈了出來。
“或者您讓蘇晚女士幫您看看也行。”
“她審美一直在線,客戶反饋都很好。”
我盯著那行字。
覺得空氣里有種很輕的悶。
我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隨她吧。”
對方秒回:“好的收到。”
我猜對方松了一口氣。
不用再追著一個沒話語權的主創反復確認。
省了不少事。
手機還沒放下。
消息接連彈出來。
周遠航發在籌備群里的照片一張一張往上跳。
我點開大圖。
第一張,蘇晚站在主展位前抬頭看畫。
光落在她的側臉上。
第二張,蘇晚和陳哲并肩。
陳哲低頭跟她說著什么,她在笑。
第三張,蘇晚一個人站在展廳中央舉著咖啡杯。
整個人被頂光籠住。
九張圖,全是她。
周遠航的構圖很好。
光影、色調、情緒都到位。
每一張都像官方媒體照。
群消息跟上來。
“主展位效果太絕了。”
“蘇老師狀態真好。”
“海報就用這張吧?”
我往下翻了翻。
沒有人提我。
也沒有人問一句“林溪呢”。
可,這明明是我的主創畫展……
我關掉屏幕,發動車子。
一路開回家。
紅燈停綠燈行,時間過得格外平滑。
家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
是我兩周前寫的:
“開幕倒計時7天。”
我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機,翻到房東的號碼。
撥了出去。
“王叔,我想退租。”
“什么時候搬?”
“明天。”
2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窗簾沒拉嚴,一束光正好落在枕邊。
我翻了個身,摸到手機,屏幕上有六十多條未讀消息。
我劃了兩下,看到群里蘇晚在凌晨一點多發了一條語音,被頂在最上面。
我點開,她的聲音帶著熬夜之后那種輕快的沙啞:
“師姐,那組黑白系列我幫你調到側廊了哦”
“放在主廳太壓節奏了,陳哲也說有點悶。”
“開幕嘛要熱鬧一點,我就做主把通道那組亮色系換過來了。”
緊跟著陳哲的文字消息:
“嗯,原來的確實不合適。”
不合適?
那組畫是我媽住院那年畫的。
十二月,窗外光禿禿的樹枝,病房窗臺上總是放著藥瓶和橘子皮。
我每天下午四點坐在窗邊,對著那些東西畫一張,畫了兩個多月,從三十多張里挑出十二張,修色調、選框邊,一張一張地確認過。
陳哲知道那組畫是什么來歷。
蘇晚也知道。
消息一條接一條,像水一樣淌過去。
沒有人問我一句“林溪你覺得呢”。
我往上翻,想看看還有沒有人提過我。
翻了很久,只找到一條,陳哲在昨晚九點@了我:
“不舒服提前走了?”
下面沒有人接話,他也沒有追問。
蘇晚發了一張照片,配文“主展位定下來啦!”,然后所有人接著聊燈光、畫框、開幕酒會的甜點單子。
我忽然覺得,我不是“沒有被看見”。
我好像從來就沒在那里。
我退出群聊,打開和陳哲的私信對話框。
最后一條是我五天前發的一張畫稿照片,說“今天試掛了一下,側廊的光影還是有點偏”。
他回了一個“嗯嗯”的表情包。
關于我提前離場,關于我一條消息都沒回,他沒有私信問過我一句。
我鎖了屏幕,把手機扣在枕邊。
想起大學的時候,每次集體評選,周遠航都會說同樣的話:
“林溪基礎扎實,讓師妹多練練手。”
大二那年聯展,蘇晚趕不出作品,周遠航讓我“幫忙補一下細節”。
我熬了三個通宵,改了畫面結構和整體色調,最后那幅畫拿了年級最高分。
蘇晚上臺領獎的時候,周遠航坐在評審席上,笑著跟旁邊的人說:
“晚晚的靈氣,真是藏不住。”
我在后排坐著,手指上還有洗不干凈的松節油味。
……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挪過來,落在地板上,慢慢爬到我腳邊。
我坐起來,拉開了窗簾。
外面是一條老街道,梧桐樹的葉子已經綠透了,風一吹,沙沙地響。
我忽然想起我媽說過的一句話。
“畫畫的人,最怕的不是畫不好,是畫完了沒人看。”
她畫了一輩子,走的時候,畫室里還堆著幾百張沒展出過的畫。
我當時覺得,我不會像她那樣。
我會有展覽,會有人看,會站在自己的畫前面,被人叫一聲“林老師”。
可現在我站在空蕩蕩的工作室里,面前只剩一面白墻。
畫已經都送去了定稿會參審。
我低下頭,打開了手機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我不需要站在他們的光里。”
然后刪掉。
又打了一行。
“我要自己打光。”
3
下午的時候,我正在工作室打包畫架上的零碎工具,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陳哲和蘇晚一前一后走進來。
蘇晚沒換鞋,高跟鞋直接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開窗,回頭沖陳哲笑:
“說好的,三樓那間朝南的工作室留給我,窗簾我要換白色的,現在這個太悶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手里還拿著一卷沒用完的繃帶布。
她說的那間工作室,是我三年前搬進這棟樓的時候,陳哲幫我挑的。
朝南,光線好,冬天暖。
我在那兒畫了三年,墻上還留著貼畫稿留下的膠痕。
“你師姐沒意見就行。”
陳哲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
蘇晚笑著看了我一眼:
“師姐那么疼我,怎么會有意見?”
我放下手里的繃帶布,看著他們,不像生氣,也不像難過,只是很平,
“我不愿意。”
空氣安靜了兩秒。
蘇晚的笑容頓了一下,像沒預料到這個回答。
陳哲皺了皺眉:
“林溪,你鬧什么?”
“那間工作室你最近也沒怎么用,空著也是空著,晚晚現在缺一個固定畫畫的場地,你讓給她又怎么了?”
我說,
“但你們至少應該先問我。”
陳哲往前走了一步,
“這不是正在問你嗎?”
“你至于反應這么大?”
我看著他,
“我反應大?”
“主展位換了沒人告訴我,宣傳冊改了沒人告訴我,現在連我的工作室也要直接劃給別人——你們有誰問過我一句‘你愿不愿意’?”
蘇晚的眼眶紅了一下,聲音低低的:
“師姐……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不搬了。”
陳哲看了她一眼,語氣沉下來:
“你看看你,把人氣成這樣。”
“蘇晚又不是外人,她是你師妹,你就不能替她想想?”
我抬起頭,
“那誰替我想想?”
“你給她安排了所有資源、所有曝光,她什么都不用愁。我呢?我畫了兩年那組黑白系列,你說換就換,你有沒有問過我一句——”
“夠了。”陳哲打斷我,
“你講講道理。蘇晚能有今天,也是因為你這個當師姐的帶得好。你至于為了這點事計較?”
我沒有再說話。
蘇晚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
“別說了,師姐心情不好。”
陳哲拍了拍她的手,聲音緩下來:
“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蘇晚搬過來是好事,以后你們倆工作方便,不用兩頭跑。”
我點了點頭。
隨便吧。
反正是他的樓,反正是他的畫廊,反正我也不會再來了。
我轉身去收拾書架上的一疊手稿,把它們碼整齊,放進紙箱里。
身后傳來蘇晚的聲音:
“那窗簾我真的可以換白色嗎?”
陳哲笑了一聲:“隨你。”
我抱起紙箱,放進玄關的行李堆里,沒有再回頭。
4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陳哲的畫廊。
包里裝著他的門禁卡、三樓的備用鑰匙,還有一份整理好的畫家資料。
前臺的小姑娘看到我,笑著站起來:
“林溪姐你來啦?我幫你叫陳總監。”
“不用。”我把包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臺面上,
“幫我把這個轉交給他。”
小姑娘低頭看了一眼,沒多問。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陳哲的聲音從半開的辦公室門里飄出來,我腳步慢了一拍。
“周日陪你去拍那組外景?你上次說想拍江邊的那片蘆葦。”
停頓了一下,他的聲音帶著笑意:
“知道知道,陪你就是了,你師姐那邊我去說。”
我和他說好,開幕前去我老家那個小城待一天。
那條河,那棵桂花樹,我媽以前畫畫的文化館。
他從去年冬天就答應我,一直拖到春天,拖到開幕前。
最后定在這周日。
現在又推了。
下午我回了老家。
車程三個小時,路過一片又一片農田,有的已經翻過土,有的還長著綠油油的作物。
到鎮上的時候,嬸嬸正在門口擇菜。
看到我拖著行李箱過來,她愣了一下:
“怎么這個點回來了?畫展不是快了嗎?”
“回來看看。”我把箱子放在門廊下面,
“順便收拾一下老屋的東西。”
嬸嬸沒多問,起身給我倒了杯水:
“晚上在這兒吃。”
“嗯。”
風從巷子口吹過來,帶著傍晚才有的涼意。
手機亮了一下。
籌備群里又熱鬧起來了,周遠航發了一張開幕倒計時海報,配文“還有三天”。
下面跟了一排“期待”。
我劃了兩下,
沒有人@我,沒有人問“林溪你去哪了”。
我關了屏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嬸嬸在旁邊說:
“你家屋里那間畫室,我隔幾天就進去開窗通通風,東西都好好的。”
“嗯。”
“那棵桂花樹今年花苞打得挺多,秋天應該能開得很好。”
我看著院子里那棵樹,葉子碧綠碧綠的,還沒有花。
“嬸嬸,”我說,
“你們搬過來住吧,老屋空著容易潮。”
嬸嬸手里的菜頓了一下,抬頭看我:
“搬過來?那你以后回來住哪?”
“我可能,”我想了一下,
“暫時不會經常回來了。”
她沒有追問,只是沉默了一會兒,說:
“那等秋收以后再說,現在地里還忙著。”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這間老屋,也沒有再勸。
傍晚的時候,陳哲來了。
車停在巷口,他帶著一個攝影師下了車,說是來拍一組預熱用的環境素材。
蘇晚從后座下來,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里面裝著幾本樣書和畫冊。
三個人走進院子的時候,我正坐在桂花樹下面整理舊畫稿。
陳哲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這兒?”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輕微的意外,像我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地方。
可這是我的老家,我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好像沒什么不正常的。
蘇晚笑著走過來,彎下腰看我手里的畫稿:
“哇,師姐你以前的畫好青澀啊,這個構圖還挺有意思的。”
我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她站直身子,轉身走到陳哲旁邊,和他一起看攝影師架設備。
三個人在村子里忙活了一陣,蘇晚幫陳哲遞打光板,陳哲幫她調整站位,攝影師舉著相機,鏡頭始終跟著他們。
我坐在桂花樹下,像一件多余的老家具,沒人多看。
手機震了一下。
陳哲發來一條消息:
“這幾天忙開幕的事,沒顧**。但你怎么跑回老家也不說一聲?”
我低頭看了那行字幾秒鐘。
他總在群里說話,卻很少單獨問我。
所以他不知道我去了畫廊,不知道我把東西還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說,
他壓根不在乎我……
我打了幾個字,點了發送。
“回來看看。”
5
攝影師拍完素材收了設備,幾個人站在院子里喝了一輪茶。
嬸嬸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盤切好的西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蘇晚拿了一塊西瓜,咬了一口,說:“好甜。”
陳哲坐在她旁邊,幫她把那幾本樣書翻開來,指給她看排版細節。
我坐在石桌的對面,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沒有開口。
攝影師走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
“林老師要不要一起回城?”
我正要開口,陳哲已經站了起來:
“她明天沒什么事,跟我車走吧。”
蘇晚已經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陳哲走到駕駛座旁邊,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東西收拾好了沒有?快點。”
我站起來,走回屋里拿行李箱。
等我把箱子提到門口的時候,陳哲的車已經不見了。
我站在門廊下面,看著空蕩蕩的巷子,風從盡頭吹過來,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手機亮了。
陳哲的消息:
“蘇晚說想趁天黑前去江邊拍兩張晚霞,我先帶她過去了。你先自己開車回城吧。”
先帶她過去了。
自己開車回城吧。
我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拖著行李箱走到村口,攔了一輛過路的順風車。
坐在后座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從灰藍變成灰紫,最后變成深墨色。
我靠著車窗,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里浮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
我媽走的那天下午,文化館那間朝北的畫室里也是這樣的光線。
她那時候已經不怎么說話了,只是坐在窗邊看外面的桂花樹。
枯枝上什么都沒有,光禿禿的,但她說:
“明年春天就會長新葉子。”
我當時不明白,她怎么能在冬天就看見春天。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我睜開眼,從包里摸出手機,打開了日歷。
開幕倒計時,還有兩天。
我點了那個日程,按了一下“刪除”。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是否確認刪除此日程?
我點了“確認”。
然后我把手機翻了個面,繼續看著窗外。
車在夜里穿行,前路被燈光照得明亮又清晰。
……
6
開幕那天是周六。
陳哲坐在駕駛座上,轉頭問副駕駛的蘇晚:
“展廳的地址沒錯吧?”
蘇晚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
“沒錯,我早把定位發給我師姐了。”
陳哲點了點頭:
“還是你辦事妥當。”
蘇晚語氣里帶了一點抱怨,
“周師兄說開幕前要集中精力布展,這兩天不回消息正常”
“她這幾天也都不回,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陳哲沒接話,發動了車子。
蘇晚自然而然地拉過安全帶系上,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車窗外,周遠航從另一輛車上下來,敲了敲陳哲的車窗:
“蘇晚,你今天要坐媒體車,這邊是主創的位置,你過來跟我走。”
蘇晚隔著車窗沖他做了個鬼臉,
“才不要。”
“陳哲開車穩,我不暈車。你那個車里全是器材,擠死了。”
周遠航笑著搖了搖頭,沒再堅持。
陳哲也笑了一下:
“真拿你沒辦法。”
陳哲握著方向盤,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你師姐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連個電話都不接。”
蘇晚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飄飄的,
“師姐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緊張就躲。”
“放心吧,她那么想辦這個展,能跑去哪兒。”
陳哲沒說話,但眉頭微微松了一點。
到了展館門口,三個人下了車。
前臺的工作人員抬頭看他們,禮貌地問:“**,請問幾位是?”
陳哲報了展館和名字,
“A館主創林溪。今天開幕,主創應該已經到了吧?”
工作人員低頭查了一下系統,抬起頭:
“不好意思,A館今天沒有登記。”
精彩片段
小說《畫展前夜我撤走了所有畫作》,大神“落川兒”將抖音熱門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林溪姐,畫展今天定稿,我特地來幫你把把關。”我從側廳出來時,撞見蘇晚正俯身跟我男朋友陳哲親近的討論。剛想走上前說“我也看看”。師兄周遠航在不遠處舉著相機,大聲喊了句:“林溪!你往旁邊挪兩步,擋光了。”我才看見主展區上,全是蘇晚那些抽象派的作品。而我那些原定的作品,連畫框都不見了蹤影。我瞬間呆在原地。以前在畫室,每次外出寫生,周遠航和蘇晚永遠激情討論,我負責背畫板。后來和陳哲在一起,他們三個聊藝術...